自蔺邵启程去往江都那日起,崔洮每日定时到西厢雀园请安,与杜二娘、刘心宜一同陪着杜彦珺说话。
四人有说有笑,有时一坐便是半日,气氛融洽至极,唯有提及远在江都的蔺邵和江南的灾情时,几人才会默然几许,但很快,崔洮便会寻了旁的话题将话锋转去,不让大家拗于担忧之中。
又因着崔洮请来宫中有名的太医为婆母调理,将名贵药材流水一样送到雀园,杜彦珺来金陵的水土不服之症是完全好了,身子骨竟比十年前还要硬朗许多。
杜彦珺身子见好,脑子和心境也就跟着清明起来,看新媳的眼神也就跟着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日,又是宫里太医来为杜彦珺请平安脉,依旧崔洮作陪。
“劳烦徐太医又特地走一趟,回头侯爷从江都回来,一定要登门大谢徐太医才是。”待诊治毕了,崔洮一壁说着客套话,一壁接了银钏递来的香囊转给徐太医,“我知徐太医一身清廉,不喜黄白之物,遂绞尽脑汁,寻了灵山松木制成的佛珠,松香袅袅,安神宁息,还望徐太医笑纳。”
徐太医一听有灵山松香佛珠,眼前一亮,虽有清廉之风在身却已先伸手接过了锦囊启开。
佛珠圆润,香沁心脾,既可随身携带又可入药,完全是他们这些学医用药者之希冀也。
徐太医将佛珠捏了又捏,爱不释手,终于抬起眼看着崔洮讪讪一笑,尔后将锦囊收入袖中,诚恳一拜,“侯夫人如此用心,老太太必身强体健延年益寿,侯爷亦万难除开步步高升。”
崔洮微微一笑,承下徐太医的祝愿,一壁遣人送了徐太医出去,一壁便开始张罗着给杜氏上膳。
徐太医一向是下值后从宫里绕道来侯府问诊,待他离开常常就到了晚膳时辰。崔洮会干脆着手为杜氏安排膳食,一来二去成了常态。
不过,她历来不会留下用饭,一则杜氏饮食以寿阳一带重口为主,二则杜氏也不曾备了她的那份。
于此,待见下人们将膳食摆开,崔洮便扶着杜氏从内间出来,随她坐下,为她布菜。
“再添副碗筷罢。”
杜氏还未提筷,却忽然说话,叫崔洮乃至周遭侍候的下人都惊了惊。
杜氏未耽搁,对着刘嬷嬷又道:“去,给你家主子取副碗筷来。”
刘嬷嬷后知后觉,紧忙看了崔洮一眼,见崔洮朝她微微点了头,才应声转身离去取碗筷。
“今日我特地叫小灶房做了几道金陵口味的膳食,也不知能不能合得上你的口味。”杜氏看着桌上几份菜色,还算鲜美的鲈鱼、炖烂了的红肉还有几个她也叫不出名堂的菜色......色相其实也算不上大好。
她不由顿了顿,便把话说白了,“从我这屋到清澜园,脚程再快也得一刻钟,你在我这侍候完回去再安置天色都要晚了,倒不如在我这里用了膳再回去,省得你饿着,又免了我老婆子这里太过清冷。”
在哪里用膳于崔洮而言无甚所谓,但婆母有心,难能对她表现亲近,她一要孝敬,二则应尽责。
崔洮接了刘嬷嬷递来的碗筷,留在雀园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婆媳二人都不说话,但其中氛围看似平和却依旧微妙。
虽说两人近来几乎日日见面,言谈也有笑有深,但按实在的去说,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甚少,遑论如今这般共用晚膳之事。
寿阳以肉食为主,当地人习惯大口吃肉,江淮以南则以鲜食为主,个个的小家碧玉吃法。崔洮又是高门大户的贵女,吃起东西来极为讲究,细嚼慢咽,丁点儿声音听不见。杜彦珺觉着自己的粗鄙吃相或许会叫人笑话了去。
然崔洮似乎未被婆母时不时瞟来的余光影响,倒是专心致志用膳,她筷箸未及几道所谓的金陵菜式,反而取了符合婆母口味的寿阳吃食,还仿着杜彦珺的吃法努力嚼动吞咽。
一来二去,杜彦珺不多的困窘便消退了去,婆媳二人一顿饭也算吃得融洽。
待饭毕,崔洮谢过杜彦珺便要告辞离开,未曾想,杜彦珺竟拉着她的手,说:“饭后消食,便全当送送你。”
言语间,杜彦珺竟真的就亲昵地挽上了崔洮的手,与她一同出了门。
这会子,崔洮是真的受宠若惊了。
这段时日,她定心要当个清净主母,打点中馈侍候婆母再差不多地应承一下丈夫便好,至于外人的评价丈夫要养多少的女人再府上,她都可以不管。但她没曾想到稍稍孝敬后那婆母的回馈竟来得这样快,甚至比她原想的还要多些。
崔洮看向身边长者,鬓发参白但已掩不住近日愈发耀眼的面上容光,她慈眉善目和蔼一笑,便露出北边人说不尽的憨厚之态。
其实据这段时日观察来看,她这个婆母应算得上良善之辈。
她待亲妹妹和外甥女极好大抵是因相伴多年的恩情,她应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至于新婚第二日为难新媳一事,或许也只是一个掌权者对权力丢失的轻微挣扎罢了,到底没存什么坏心眼儿也没对崔洮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在后来她也或多或少地在蔺家人面前维护崔洮当家主母地位中可以看出。
崔洮觉得她这个婆母虽然见识短浅了些,但大事却拎得很清。也正正因为这个原因,她并没有将江都灾情完整告知,只隔三差五寻了太医来照料婆母身体,也好叫当真她听见什么坏消息时候身子骨不至不能承受。
但婆母还是先向崔洮问起了江都细节。
闲话间,杜彦珺问:“当初邵哥儿临行前来我这处拜别,说这次外出不过是防灾公务,就算事情不顺利,待汛期一过事情也会了结,如此,他不出三个月就能回来,可眼看已经隆冬,再晚只怕长河都要结冰了,他和他的那些兵为何又还不见归呢?”
按理,防洪救灾,防的是洪水灾害,若洪水的源头没了,那防洪救灾也就不存在了,所以,蔺邵与母亲杜氏说的话没有毛病。
然问题就在于,长河起源西部高原,流经中原腹地,跨过北边赵国,才抵达南边梁国境内,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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