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在青石板上滚了三圈,正好抵在陈肃的军靴边缘。
人脸朝上,眼皮被削去了一半,露出暴突的浑浊眼球。死前残存的惊恐和痛苦被永久凝固在这张脸上。
陈肃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嘶鸣。
他引以为傲的武官服上蹭了一身的泥水和血污。周围那些骁骑军的甲士,本能地将长枪往回收缩,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
骁骑军平时在街面上作威作福,欺负一下商贩和手无寸铁的百姓还行,真碰上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骨子里的软弱根本藏不住。
温仲卿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白色中衣,又看了看那口绑着纯金锁链的庞大黑漆棺材。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疯狗真是把行为艺术玩到了极致。
别人大婚八抬大轿,他直接拉口棺材来。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他温仲卿收尸的。
“王妃,还不登车?”
沙哑的嗓音从棺材缝隙里传出,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那只带着玉扳指的手指了指战车的车辕。
温仲卿没动。
他用余光扫过长街两侧的屋脊。
晨光还未散去,但凭着敏锐的直觉,他能感觉到几处高点上潜伏着人。
骁骑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狗,南韩公真正养的死士,此刻正像毒蛇一样盯着这条街。
昨晚那本要命的军粮账册被他塞进了夜香车,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东齐公的别苑。但他自己,成了这局棋里最大的活靶子。
他走到台阶边缘,弯腰捡起刚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件正红缂丝喜袍。
七八斤重的料子沾了灰,他拍了两下,慢条斯理地重新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小竹。”
“公......公子......”
小竹瘫坐在地上,牙关撞得咯咯作响。
“走。”
温仲卿说完,没理会小竹的反应,径直走下台阶。
他踩着人头滚动时留下的血痕,一步步走到那辆重型战车前。
黑色的纯血战马喷着粗气,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分地刨着青石板。
温仲卿伸手抓住车辕,脚下一蹬,翻上了战车。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哆嗦的骁骑军甲士,直接走到那口黑漆棺材前,伸手扣住那条巴掌宽的缝隙。
用力一推!
沉重的棺盖滑开半尺。
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不是药味,是那种皮肉翻开后捂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的血腥气味。
温仲卿低头看去。
宽大的棺材内部铺着暗红色的蜀锦。袁崇靠在内壁上,那件暗金蟒袍的左侧下摆已经被彻底染成了黑紫色。他左腿微微蜷缩着,靴子边缘正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果然受了重伤。
昨晚的脚步声轻重不一,根本不是掩饰,而是这疯狗的左小腿被开了个洞,能站着走到驿馆去发疯,全靠那一身变态的耐受力撑着。
温仲卿没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砰!
他反手将棺盖重重拉上。
光线瞬间被切断。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这接亲的轿子,倒是别致。”
温仲卿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下,背脊贴着硬邦邦的木板。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嗤。
“青云公子胆子倒是不小。不怕本王直接在里面把你办了,当个殉葬的彩头?”
“崇殿下的左脚踝往上三寸的地方,应该流着血吧。”
温仲卿的声音很平稳,在这个黑盒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现在强行提气,血恐怕流的比水都快吧。我赌你现在连动手的力气都得省着。”
对面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温仲卿的脖颈。
力道没有昨晚那么大,但指骨上的粗糙老茧磨在皮肉上,带着一种随时能捏碎气管的压迫感。
“你懂的倒是挺多。”
袁崇的呼吸喷在温仲卿的脸上,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韩福那条老狗养了一百死士,更是把重弩藏在了卧房里。本王拔了他的舌头,废了他的手脚,挨这一箭,值了。”
温仲卿没有挣扎,任由那只手掐着自己。
“你这笔买卖做亏了。”
“哦?”
“你劫了那批军粮,断了大王修仙的财路,就等于把南韩公逼到了死角。他的人必定会在长街上动手。”
温仲卿大脑飞速运转,将刚才在外面观察到的地形和兵力部署拼凑起来。
“陈肃的骁骑军只是个幌子,用来拖延时间。真正要命的,是藏在两侧屋脊上的连弩手。你用战马拉棺材,确实能挡住普通箭矢。但南韩公既然连重弩都有,你猜他会不会在这条街的尽头,备下三床攻城用的床弩?”
掐在脖子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温仲卿知道自己赌对了。
信息不对称,这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牌。
他必须让袁崇意识到,这口棺材不是绝对的堡垒,而是可能被射成刺猬的活靶。
“继续说。”
袁崇松开手,指尖在温仲卿的正红喜袍上抹了抹血迹。
“大王的西苑是个无底洞。南韩公贪墨军粮换取朱砂,大头进了宫,小头落进他自己的口袋。你把粮劫了,想自己吃下这笔硬通货,扩充你的私军。对吧?”
温仲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但你算漏了一点。你受伤了。”
他直视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一名受了重伤的王子,带着一本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致命账册,在这条空荡荡的长街上招摇过市。南韩公只需要一轮床弩齐射,把你和我钉死在这口棺材里。事后随便找个贼人顶罪,甚至可以直接把黑锅扣在我温家头上。保证死无对证。”
袁崇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震动着棺材的木板,牵扯到伤口,让他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账册呢?”
“交给齐宣甫了。这时候应该已经和早茶一起摆在案头上了。”
温仲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黑暗中,袁崇猛地凑近。
“你把本王拿命换来的账册,交给了东齐公那边的人?”
“不交给他,我们今天谁也活不了。”
温仲卿冷硬地怼了回去。
“齐宣甫也是只的老狐狸。他拿到账册,绝不会上交大王,而是会派人去跟南韩公谈判,敲诈一笔狠的。只要他们两家开始扯皮,南韩公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这叫祸水东引。”
他伸手摸索着,在袁崇大腿根部往上一点的位置按了下去。
袁崇闷哼一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按住这里,能减缓出血。”
温仲卿手上加了力道,死死压住那个出血点。
“现在,让你的车夫抽马鞭。用最快的速度冲出这条街!只要到了玄武正街,左卫军的马队在那边换防,到时候南韩公的人就不敢动用床弩!”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那是重型器械机括弹射的动静。
“低头!”
袁崇一把按住温仲卿的后脑勺,将他死死压在自己身下。
轰!
整口黑漆棺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木屑横飞。
一根小臂粗的精□□箭直接穿透了三寸厚的硬木棺壁,贴着温仲卿的头皮擦了过去,深深钉进另一侧的木板里。
战车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一歪,车轮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牙酸声。
外面的黑甲悍卒发出几声惨叫,显然是被余波波及。
“驾!”
拉车的黑甲悍卒发出一声狂吼,鞭子狠狠抽在黑马的脊背上。
战车猛地加速,在长街上狂飙起来。
密集的箭雨像冰雹一样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温仲卿被压在袁崇身下,鼻腔里全是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那种特有的冷香。颠簸中,他的手还死死按在那个出血点上。
“这就是你说的,南韩公会被东齐公牵制?”
袁崇咬着牙,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暴戾。
“说不定是齐宣甫胃口太大,南韩公觉得与其被敲诈,不如直接把我们灭口更划算。”
温仲卿在颠簸中艰难地喘息着。
他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当前的局势。
南韩公这是疯了?
敢在昌平城内动用床弩,这是彻底不要命的打法。除非......
“除非宫里默许了他这么干。”
温仲卿脱口而出。
袁崇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大王要你死?”
温仲卿觉得脊背发凉。
康寿帝沉迷修仙,虽然昏庸,但那是他的亲儿子。虎毒尚不食子,为了几车修仙用的朱砂,连亲儿子都要在街上乱箭射死?
“老东西早就看本王不顺眼了。”
袁崇冷笑一声,抽出那把一直压在身下的短刀。
“他怕本王手里的兵,更怕本王坏了他长生不老的春秋大梦。南韩公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狗,真正牵狗绳的,在西苑。”
第二声机括弹射的巨响传来。
这一箭没有射中棺材,而是直接贯穿了拉车的一匹黑马。
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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