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无尘,柔婉的月光抚人心弦,春夜和风煦煦,拂起闻瑛垂落的长发,发梢轻卷触到他仰面展开的手掌。
李润手心一痒,笑容干在脸上,不敢直视闻瑛虚弱却温和的双眼,心里一苦道:“不,不疼的。”
他绷着脊背不自在地将双手藏起来,目光到处乱飘,见闻瑛没声儿了才掩耳盗铃地左顾右盼寻机偷看她一眼。
闻瑛唇上几乎褪成肤色,久病亏虚教她身上浸入了灵草药植的清苦味儿。
她静静地靠在软枕上,目色沉沉,眉心轻轻拧着,看起来心绪如麻,有些费力。
“小润哥。”她缓了良久才轻轻抬手,细腻微凉的指尖搭在李润手背上,“谢谢你。”
李润嘴角撇了撇,目光下移到她脖颈处遮伤的项帕上,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谢的。
闻瑛不过说了几句话,气息便不太均匀平和,剧烈的咳嗽呛得她泪眼朦胧。
李润连忙起身将敞开的屋门合上,轻轻顺着她的背:“好了好了,这才刚醒,有什么非得现在说?先休息吧。”
他起身欲离,闻瑛情急之下竟是一面伏在榻上虚咳,一面伸手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袍。
“好好好,我不走。”李润忙倒杯热茶捧在手中,回身坐下,“慢慢说。”
闻瑛扶着胸口,在他的帮助下才得以借热茶润喉,哑声急道:“那只鬼,不是要杀我。”
李润闻言,脸色登时变了。
闻瑛按着他的手腕,抬眼确定地看着他:“他是想带走我,他要留活口。”
她说的认真,又是接触那只鬼最长时间的人,有了前车之鉴李润哪敢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他扶着她的肩将她揽正了靠回软垫上,轻声承诺道:“好,明日我把你的话原样告诉我师父,他不会对那只鬼置之不理的。”
见闻瑛紧拧的眉目松开了,李润才算放心,细声问:“你睡了这样久,现在饿吗?”
闻瑛松开他的衣摆,那一小块布料被她攥得有些发皱,“不饿,还是很累,想睡觉。”
李润注意到那块不规整的衣摆,唇边隐隐敛着笑,“睡吧,刚起来就这样殚精竭虑,怎么能养好身子啊。”
他见闻瑛听话地侧躺下去,便伸手把厚被子往上提好,软枕归回原位,走出几步细致地将观音香点起来。
李润吹灭火折子,房中顿时从他身前悠悠地飘起一阵清幽平和的香气。
可是闻瑛一直没有闭眼,他走至门前转身,将好撞上她映着月光的明亮的眸子。
“怎么了青雀?”他重新燃起烛灯,四下看了一圈,想到什么似的,回到她床边蹲下。
她侧过身子没动,不必她说什么,李润便从头上解下一条赤红的发带递到她掌心:“原来我们闻大小姐胆子也不是特别大嘛?”
他将发带的一端轻轻系在她腕上,喋喋不休道:“又憋着不提,我要是没看出来就这么走了,你不又得担惊受怕一晚上?”
发带系好了,他起身说,“没关系的青雀,你害怕我就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守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你害怕就扯一扯,我在外头陪你。”
闻瑛刚醒不久,昏昏沉沉的,没有气力回应他的调侃,护着那截腕上的红线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润坐在窗下,手中拉着一小截赤红色的发带。屋外竹叶飘扬而下,落在他绽开的衣摆上,清香浅浅。
他仰头看着头顶干净到有些刺目的皎月,眼皮微酸,止不住地困意化为泪水涌上来,都被他紧抿双唇压了下去。
手中发带轻轻动了动,他适时仰头撞了一下窗子。
“在呢。”
闻瑛自及笄后几乎没有睡过安稳觉,她这一夜睡得又沉又香,日上三竿了才悠悠转醒。
她腹中饥饿,草草洗漱过就拖着无力的身子慢慢往膳堂挪,还未走出东厢,便见到药圃中一个清丽的灰袍身影正小跑着朝她靠过来。
不多时,徐素娥停在她面前,硬是憋着粗气维持面上的清冷稳重,客气道:“闻姑娘,你刚醒来身子还弱,有什么需要同我说吧。”
闻瑛精神算不上好,她扶着墙,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睫:“师姐……我饿得心慌。”
徐素娥略微颔首,搀起闻瑛将她送回房里休息,不经意间软了语调:“好,我去把饭菜热好了送到屋里来。”
和热腾腾的饭菜一起来的,还有酒酣耳热的张长宁。
徐素娥将饭菜与她精心制好的药膳一一摆好在桌上,瞅了一眼师父,捏着鼻子挤兑道:“师父,您下午不是要盯着师弟练功吗?怎么跑到这儿来熏人。”
未时还没到,张长宁自是不着急。他笑眯眯地看向闻瑛,解释说:“闻丫头身子不好更不能一直闷在屋里,我看啊今天天气很是不错,不如待会儿与师父一道去比武场晒太阳吧?”
徐素娥闻言眉目拧起,正欲为闻瑛讲话,又转念一想,师父苦李润不听话已久,小师弟荒废修炼打骂皆无用,时至今日也就闻姑娘一人能治他。
张长宁大概就打了这个主意,不仅让闻姑娘祛除体内阴寒之气,也好旁观李润练功学武,教他根本没脸偷懒。
罢了,也是好事。
徐素娥懒得戳穿师父,将丹药摆在闻瑛手边,柔声嘱咐一句:“此丹一日三次膳后服用,能调理身子补气养血。”
闻瑛点点头,牵起嘴角笑了笑,胃口不好只能挑几个勉强看得上的菜嚼几下垫肚子。
她一口口地扒着米饭,动作慢吞吞的。张长宁随手将酒葫芦放在桌上,慈祥和蔼地看着闻瑛吃饭,等她把药膳喝完了,徐素娥端着食盒出去,张长宁才认真与闻瑛讲几句话。
“听轻尘说,你的护身玉碎了。可以给我看看吗?”张长宁面色因酒气而通红,但他周身气息纯净,并不叫人排斥。
闻瑛点点头,起身从妆奁中将锦布包好的碎玉递到张长宁手中。
她正襟危坐,见张长宁解开锦布时满面笑容似是微滞了片刻,随即他粗糙的双手慢慢捏起碎玉几片,细细地来回摩挲过。
张长宁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掺了些苦意,闻瑛眨着眼睛看他,听他道,“这玉佩眼熟,闻丫头,你与我长宁观还是挺有缘分的。”
不等闻瑛顺着他话里的线索往下问,张长宁便岔开了话题:“这块绿玉就算修好也没有护身符的效果了。”
见闻瑛的双肩慢慢沉下去,尽显失落,他适时笑着宽慰说,“我看你床头悬着的黄玉是为师早年赠给轻尘的拜师礼,那块玉灵气充沛,还很是漂亮,用它抵上可好?”
闻瑛眼睛一亮,双眼噙笑,向张长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起身去床前将那块黄玉卸下来递给张长宁,随后如他所言,一老一少步履轻而缓慢,去到比武场旁晒太阳。
未时钟磬之音声声震耳,响彻整个天师府,李润也由此时开始练功。整片比武场除了四方排列的武器架,什么多余的陈设都没有。
李润拿着未开刃的铁剑与陈彦周对上,目光错过他双眼一眯,看清楚比武场边缘支起了一个小摊子。
那小摊子底下铺着一块灰色的绢布,制式一眼看去就十分古老。
李润分心一刹,面前便紧而刺过来一枪,好险从他鼻梁上擦过。李润暗暗咬牙举剑回击,招式灵活杀机隐隐,一时逼得陈彦周步步后撤格挡。
青石场上两道身影轻如飞燕,铁剑枪尖猛然相撞,红缨飞舞,金鸣刺耳。
李润再得了空隙抬袖擦汗,便见得那奇怪的小摊子旁坐了两个人。
他脸上扬起一个爽朗疏阔的笑,几步跑过去在小摊子旁随意坐下,见师父正趴在那张小桌子上,捻着一把精巧的小刻刀仔细忙活。
“师父你干嘛呢?”李润只看了一眼就少年老成地数落道,“还把青雀带过来。再过一个时辰要起风了……”
张长宁忙着在那块黄玉上雕刻咒文,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地不容出错,耳朵边上响起李润婆婆妈妈的念叨不免着急:“我这不是给丫头做护身符吗?快去练功,闻丫头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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