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和顾长昭认识。
姜怜想。
“原来这位是令兄的夫人吗?”黎泽面不改色,温和解释,“我本就在亭中,只是夫人散步时突遇下雨,这才进了亭中躲雨。”
姜怜也道:“正是如此。”
不是黎泽刻意靠近姜怜。
顾长昭脸色缓和了些,尽管如此他对黎泽也无几分好颜色:“陆怀远竟放心将你这个病秧子独自放置吗?”
被这样无礼地对待,黎泽也十分有涵养地保持着微笑:“顾京兆哪里的话,我又不是幼童,纵使死了,也是命定的,不过是再入轮回罢了。”
“陆兄无愧是信佛的人。”顾长昭冷笑。
黎泽诚恳道:“顾京兆何必自惭?顾京兆不也是信佛所以才来的清远寺吗?”
竟将顾长昭给噎住了。
“舅舅。”话中忽地又插了一声。
声音轻佻却幽幽,就如同这细细的冷雨,初看仿若无物,待走进了才觉浑身湿冷。
陆怀远与黎泽面貌并不肖似,他一双细长眉毛,生了一对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水润含光,不笑时也是含情脉脉,令人产生他似乎钟情于自己的错觉。
他的身后还跟了个少年,眉眼间透露着张扬的傲气,容貌比起陆怀远逊色不少。
“陆怀远。”顾长昭面无表情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竟然就是陆怀远。
姜怜不由打量起陆怀远,见他言笑晏晏,眉眼弯起时好似一只狡黠的狐狸,与她曾听到的传闻虽有贴近,却又有些许出入。
正巧顾长昭瞥了她一眼,将她的专注打量收尽眼底,不悦一闪而过,他微微挪步,挡住了她看向陆怀远的视线。
陆怀远因他的动作反而视线划过姜怜,不着痕迹地打量姜怜,他有一副好嗓子,听者无不如沐春风,只觉身处烂漫桃林中:“我们是来接家中长辈的。”
黎泽口中的顽劣小辈竟不是小孩,而是二十又几的青年,只是姜怜摸不清他说的是陆怀远还是他身后的少年。
顾长昭嘴角扯了扯,却没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言语,转对姜怜说:“走吧。”
姜怜抿了抿唇,纵使不愿也只得点头。
走了几步后,姜怜又回过头,正是这一瞬间,她瞧见了站立不动的陆怀远翻飞的衣角。
奇怪。
姜怜伸出手,风明明是反向的。
待二人走远了,跟在陆怀远身后的少年突然开口,语气轻慢:“那位就是顾长信的新婚妻子?”
“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强娶,就为了一个有些姿色的商户女纳她为妾便是,果然是个武将,眼界就是浅。”他嗤笑,“不过这样才好,免得他娶了一个高门贵女壮大了顾家。”
“顾长信远赴边疆,若是得知爱妻惨死不知会是何表情?”他喋喋不休说着,愈说眼睛愈亮,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了,很是为自己的机智得意。
陆怀远却敛起了轻漫的笑,蓦地沉了脸:“黎朗,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胡乱在外说话的。”
“怎,怎么了?”黎朗悻悻问。
黎泽也蹙了眉,虽有动怒,因体虚,他的声音也还是轻柔的,威严不足:“顾长信此次是领兵抗外敌,你很不该说这样的话。”
黎朗不以为然,只是陆怀远对此也未出言反驳,他也只好讪讪闭了嘴,心中仍盘算着他的主意。
若不是母亲在乎自家亲戚,陆怀远断不会多看顾这个蠢笨的纨绔表弟一眼,倒是那个女人他见过。
未曾想她真的如愿嫁进了顾家,却不是嫁给了顾长昭,而是嫁给了他的兄长顾长信。
“有趣。”他低着头,唇角缓慢地扯出一个笑。
现在的她如愿实现了自己的欲望,那若是这个愿望被毁了呢?她会露出怎样的姿态?
姜怜浑然不知自己被一个疯子惦记着,她默不作声地跟在顾长昭身后。
顾长昭自见过陆怀远后便一言不发,只顾往前走,姜怜也不知他是怎了,眼看快到她的房间,顾长昭却止了步。
他转过身,阴沉沉盯着姜怜,直盯到姜怜受不住先低下了头,他才开了口,声音往外冒着寒气:“你不会还惦记着陆怀远吧?”
“什么?”姜怜乍闻此言一时间很是茫然,愣了须臾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今日不过也才与陆怀远第一次见面,怎可能这么快就倾心了?
“没惦记便好,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兄长的妻子。”顾长昭面色稍缓,却仍冷声警告她,“陆怀远就是个隐藏得很好的疯子,他身边的人也皆如此,我奉劝你别靠近他。”
陆怀远身边的人也是疯子?姜怜心底并不赞同他的话,那位黎泽看着就是个良善温柔的公子,和疯子毫不沾边。
她却也并未反驳,只是将头低了下去,一言不发。
看见姜怜的笑时,顾长昭觉得心烦,可当瞧不见她的笑,他却不知怎的更觉得烦。
他沉着脸快步离开了,徒留姜怜一脸莫名。
之后两日,姜怜每去礼佛,顾长昭也都在,他跪在佛前,双目紧闭,也不知在想什么,竟真有几分虔诚。
姜怜跪在蒲团上,望着威严的佛像,在心底道:“佛祖啊,求您保佑我一生安乐,无灾无祸。”
她再也不想过上生父死后同母亲一起颠沛流离的日子了,那样的日子太苦、太累。
想到这,姜怜偷瞄一眼顾长昭,有子尚且都能被休,何况她如今膝下无子?她得先寻个靠山。
霍舟已习惯了府上多了一个常在的人,散值时路过吴记糕饼,带了家中妹妹们的份外另又多带了份。
前几日姜怜去寺里了,昨日刚回来,今日估计来府里了。
他常来吴记,吴记的掌柜与他成了熟识,将热腾腾的糕饼装进盒里,又笑问:“官人这些日常多带一份糕点,难不成是娶妻了?”
霍舟拧起眉,生出恶寒来:“胡说什么。”
姜怜?做他的妻子?他可没有娶兄弟妻子的怪癖。
不过是多买了个糕点,竟凭白受了这诬陷,连带着他自己都不自在了起来,气冲冲地把盒子塞进了仆人的手里:“你拿着。”
姜怜的糕点凭何他霍舟亲自拿啊!
他只不过是受到顾长信的嘱咐,自己才多关照了姜怜一点,他还没议亲呢,就被姜怜祸害了名声,这个女人果真可恶!
等顾长信回来后,他必得同顾长信好好说道,将自己吃的亏都讨回来!
妻子?霍舟嗤之以鼻,看姜怜的模样,至少比他要小四岁,做他妹妹还差不多。
不,还是不行。
霍舟的眉毛拧成了个川字,竟是不知不觉钻了牛角尖,当真想象起了姜怜做他妹妹。
姜怜若真成了自己妹妹,岂不是要叫自己哥哥?这样想着他不免想象。
脑海里霎时便浮现出姜怜泪水涟涟喊自己哥哥的模样,霍舟身子一抖。
怪,实在太怪了。
霍舟猛地摇了摇脑袋,将胡思乱想都晃出脑子。
真是多想,他只要完成顾长信交代的就行了,自己和姜怜再无其他关系,纵有他也仍是不喜姜怜的。
想通了,霍舟的眉宇便松开了,而此时他也已到了霍府门前。
他先回了房间,将官衣换下,一边问仆从:“今日她也来了吗?”
仆从接过衣裳,回答:“是的,正与小姐们玩闹。”
霍舟的仆从皆知道霍舟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大人看不上顾长信的妻子,在府上称呼姜怜都只称呼为“她”,连名字也不曾提。
仆从将衣叠好,犹豫着又添了句:“不过,瞧脸色似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愁眉不展。”
大人虽不喜姜怜,对她的事却上心,特交代过姜怜若有什么异样要汇报给他。
当然,原话不是这样,只是意思却是一样。
“呵。”霍舟冷笑,“她能有什么难事。”
嘴上这么说,霍舟还是往外走了,仆从忙跟上。
霍舟左右环顾,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搜寻着姜怜的身影,仆从快走几步追上霍舟道:“小姐她们在湖边。”
待霍舟到了湖边却只见几个妹妹,独不见姜怜,霍舟不虞地看向仆从:“不是说在湖边吗?”
三妹妹瞧见了哥哥,开口:“姜姐姐去给我们捡蓝花楹的花瓣来做香囊了,只是不知为何现在还没回来,哥哥你去看看吧。”
“胆子不小,竟还指使起兄长来了。”霍舟瞪了她一眼,将糕点给了几个妹妹。
他又对仆从道:“你在这陪着小姐们。”
自去找姜怜了。
府里只有一颗蓝花楹树,自他记时起便在府上了,尤记幼时自己还在这棵树上吃过亏,小时候顽皮爬到了树上不慎摔下来,差点把府上的人吓得半死。
离蓝花楹还有几丈远,霍舟便听见了微弱的哭声。
姜怜坐在树下,背对着霍舟,霍舟只能瞧见她的背影。
蓝色的花瓣随风落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始终不掉,她瘦削的肩膀也如同这朵花瓣般微微颤抖。
“哭什么?”霍舟大步朝她走过来,宽阔的身子被光投下一片阴影,“传出去还以为我霍家苛待了你。”
冷不丁响起的哭声像将她吓到了,她扭过身子,晶莹的泪还挂在脸上,神情惊慌。
见来人是霍舟,她忙又背过身擦泪,然而她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也仍然忍不住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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