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晨光熹微,万籁寂静。
无人知晓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子瞮又回到了墓穴之中。
药效发作,石棺中的邹瑅已经沉沉睡去。
子瞮拿出从城中找来的能长久存放的饼,用布带将其串联好,然后固定悬挂在邹瑅面容上方。
他试了试,确定邹瑅只要伸伸脖子就能吃到,又将装满水的两个罐子分别放在邹瑅腰侧,又取下后腰的两根小竹子处理。
一番烧制扭曲,确定水能从中流过后,子瞮将其放到罐子中,并将罐子口密封好,竹子的另一头则刚好在邹瑅嘴边,只要他微微一抬头,就能轻而易举喝到。
药性太大,做完这些,邹瑅并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子瞮也没有立刻离去,他坐在棺岩上,撩开将邹瑅的面部遮挡严实的烤饼,静默看着他并不安详的面容。
他撩着烤饼的手动了动,瘦长的指节缓缓上前,眼看就要触碰到邹瑅的肌肤,却在那一瞬间,兀地停下。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都再找不到时机来看望你。…殿下,坚持得久一点吧,待我事成,要杀要剐,都随你,好不好?”
沉睡着的邹瑅自然没法给他回应,子瞮也没多做停留,他当即脱下外面披着的大氅给邹瑅盖上,然后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
离开不见天日的墓穴,天光已经大亮,子瞮被亮得脚步一顿,等眼睛适应了光亮,抬起头一看,一时恍惚。
还不到冬月,可不知何时起的,鄂阳却飘起了小雪。
他不由想起,去年,在赵地,和邹瑅一起经历的那场差点要了他们命的大雪。
当时,他、邹瑅,还有三十来个兵士,为给成武帝争取撤离的时间,邹瑅和邹杲各带一队人马,假装主力兵马从两个原定方向背道而驰的方向撤离。
很不巧,他跟着邹瑅正面遇上赵国围军,被打得四分五裂,不得不逃到附近山中躲藏。
当天傍晚,比赵国军队先来的是猝不及防的初雪,雪中伴随着冻雨,虽止住了赵军的脚步,但也帮助在山下各处增设关卡的赵军困住了他们。
那一晚上,真的好冷好难熬,他们不敢生火,三四十号人只能围挤在狭小的山洞中互相取暖。
邹瑅也是真的单纯,对他假装出来的孱弱形象深信不疑,也因此,邹瑅对他格外的照顾,不但将他拥入怀中,还将他冰冷的双手和面部都强硬按照滚烫的胸膛之中。
一瞬间,子瞮的世界只剩下邹瑅,邹瑅的心跳、邹瑅的温度、邹瑅的声音……
邹瑅是将军,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为了能坚持得更久些,他主动和兵士们说起大嬴的雪,他说大嬴的初雪总是温和的,不但不会有冻雨,还往往伴随着温暖明媚的阳光。
他还说,在大嬴的初雪来临之日,大嬴的百姓往往会煮一锅热腾腾的羊汤,王公贵族还会举行马球比赛。
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再来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跟随邹瑅被困在此处的人里有一半是大嬴人,另一半则是梁国和宁国战败后,招安而来。
似乎有了盼头,三十来人虽冷得打哆嗦,却各自说起自己故乡的相关活动,说起战争结束后要如何享受,仿佛已经身处他们描绘出来的美好未来之中了。
趁着众兵士讨论的间隙,邹瑅又低下头来和他说话。
子瞮自然一问三不知,只能糊弄过去。
邹瑅也没在意,只说,等收复赵国回到鄂阳,待到初雪日,他一大早便命府上人熬煮好一大锅羊汤,然后喊来他、邹杲,还有平时亲近的几个兄弟,到时候,他们先打马球,再喝羊汤,晚上再继续喝酒切磋、尽情享乐。
邹瑅还说,他不会打马球也没关系,邹瑅教他,有的是时间教他。
又或者,他要是不想打马球,那邹瑅就命人在旁边生上火,备好笔墨纸砚,到时候,他就负责记画下他们的英勇身姿。
那时候的子瞮就知晓很难会有这一天,但他还是应下了,并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能有这一天。
但现实往往就是如此。
突然,一声唳叫,子瞮兀然惊醒,连忙收起脸上苦涩的笑意,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秃鹫在森林上方盘旋寻找着什么。
他大惊,连忙施展轻功,飞快离去。
不多时,那只秃鹫也发现了他,加速朝他追来。
子瞮没有停下,只用最快的速度往山林外跑。
一口气跑到鄂阳城东门,还未靠近,便看到一身着黑袍、面带楚巫木雕面具的人,那只追了他一路的秃鹫当即朝黑袍人飞去,落在其伸出的手臂之上。
黑袍人身后跟着好几个同样身着黑袍、覆面各有不同的人。
子瞮的小厮荣淏也在其中,他还是往常的打扮,但神态却不似往日的苦大仇深愁眉苦脸。
“主子,您终于回来了。”荣淏喜笑颜开说着,又因他的狼狈关切不已,“主子,您……”
子瞮已经洗去了脸上的血迹,邹瑅还是心太软,只是打破了他的嘴角,让他流了些鼻血,并没有真的将他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见主子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如此,荣淏只得闭嘴,拿着手中的裘衣上前给人披上。
穿好,他弓着身后退两步,面向前面的黑袍人又说:“主子,圣巫大人已经在此处等候您多时了。”
被提到的圣巫大人上前一步,对子瞮微一弓腰,用分别不出男女的声音道:“殿下,三年不见,你成长了许多。”
“你却是一点没变。”子瞮牵动嘴皮笑了笑,转而严肃又问,“陈太傅与朱将军呢?”
陈太傅全名陈柏,松柏之柏,梁国三朝老臣,到子瞮这里,虽早已辞官养老,却是为数不多知晓子瞮身份秘密的朝臣之一,从子瞮有记忆起,陈柏便已经是他的太傅了。
朱将军名为朱宇达,十一年前,正值壮年、对大梁一腔忠勇的他被嬴国用奸计离间下狱,多位老臣为他求情,梁帝念及他过往忠勇,以断他一腿堵住朝臣的嘴,给他留下一条性命。
不等他被赶回祖地,梁国先破了大梁的都城,也放出了尚在牢狱之中的他。
嬴国为彰显仁心,不但赐他良田豪宅以供他养老,还欲招揽他为嬴国将领,但朱宇达一一拒绝,在祖籍故地开荒农耕,勉强生活,直到被陈柏找到。
这些,都是四年前,面前自称圣巫的人带着陈柏和朱宇达来玄林找到他后,陈柏告诉他的。
三年前,他们都说时机到了,子瞮犹豫了很久,思考了好几个日夜之后,虽万分不舍,但还是下定决心,下山入局,伺机图谋复国报仇之大计。
荣淏看看子瞮,又看看圣巫,欲言又止,但似乎又害怕圣巫,犹豫着没有开口。
圣巫笑了笑,“与我们合作争夺的是虎狼,而非翩翩君子,殿下虽迟迟不归,但各方势力的抢夺却越发激烈,陈太傅与朱将军若不盯紧点,恐怕我等早已被踢出局了。”
和别人是与虎谋皮,和圣巫又何尝不是呢。
圣巫太过神秘,子瞮不知晓他的本来面目与真实身份,更不清楚他的目的盘算。
“时局所迫,我也有心无力。”子瞮随口糊弄一句,解释了自己来迟的原因,又问,“各方势力都在城中了?这天下,他们打算如何分?”
“只待殿下前往商讨了。”圣巫说罢,手上的秃鹫飞出,低低盘旋着往城中飞去。
圣巫做了个请的手势,子瞮也没谦让,坦然走在前面,在荣淏的伺候下上了马车。
圣巫也坐了进来,两人面对面坐着,进了城门,圣巫才开口又问:“殿下,不知嬴国三皇子邹瑅现在何处?”
子瞮眼皮都不带眨的,淡淡道:“狼群胸腹之中。”
“哦?”圣巫明显惊诧,但很快又笑道,“殿下舍得?”
子瞮抬眼冷冷看他,“你的意思是,他蠢笨,舍命护我逃离,我脱险之后也该陪他一起死来彰显我重情义吗?”
“殿下严重了,我并无此意。”圣巫摇摇头,没有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子瞮却并没有收回视线,他狠厉盯着圣巫,追问道:“天下已尽在掌握之中,圣巫大人所谋求之事的时机竟还未成熟吗?”
圣巫那黑红二色交错、亦正亦邪,不同于已知的傩戏的面具上,那一黑一红的眼珠就这么静静看着子瞮,就好像鬼神的审判一般。
一番无声较量,见子瞮还未是露出怯色,圣巫才摇摇头笑道:“是还不到时候,我所求,与殿下所求绝无冲突,殿下大可放心。”
子瞮不置可否,只依旧看着他。
马车摇摇晃晃行进着,等再停下,他们已经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浩鸿大殿之外。
殿门出,几道身影正等待着,从站位来看,大概可以分为三股势力。
分别是:沙於、睿王、以及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杨柯,也就是嬴国内部势力;然后便是陈柏、朱宇达等子瞮所带领的梁国势力。
除此之外,另外一拨人,看衣服形制,不出意外是宁国的势力了。
子瞮皱了皱眉,赵国是最后灭国的,也是抵抗得最久的,他们没道理不再这时候来分一杯羹。
还是说,他们还有比分地盘更重要的事情?
和子瞮差不多,在看到子瞮的真面目时,沙於和睿王也很是震惊意外,但两人很快收敛,笑容适合,仿佛几人是老熟人一般。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朱宇达极其手下便搀扶着陈柏上前来迎接他。
陈柏比上前见更加老迈了,头发胡子全白,脸上皱纹也多了许多,唯有眼睛是明亮激动的。
相比之下,年过五十、还缺少一条右腿的朱宇达却算得上容光焕发,青丝如墨、目光炯炯。
两人很是关切他,但却越是这样,子瞮越觉得愧疚,只勉强糊弄过去,便将视线投向了沙於等人。
“劳烦各位久等了。”子瞮说道。
睿王笑道:“李蕲殿下说的哪里的话,若非你给的神药与你方圣巫大人出手,我们又如何能这么容易的控制住我们陛下呢。”
这话子瞮不好回,他还站在台阶下,想要和站在台阶之上的他们对话,就只能仰头。
子瞮同意,朱宇达和圣巫等人也不同意。
几人当即拥护着子瞮往上走。
沙於适时笑道:“哈哈哈,屋外严寒,听闻李蕲殿下今日归,睿王、杨大将军以及我作为东道主,特地命人备好筵席,既是为李蕲殿下接风洗尘,也为庆祝我等多年谋划终于功就。”
闻言,睿王也跟着应和,大家是来讨论如何分地盘的,自然也没有闹不愉快的道理,都跟着进入了大殿之中。
龙椅之下、正对大门以及左右各摆了几张桌案,桌案上摆满了正源源不断冒着热气的菜肴,每张案桌后面各跪着两名年轻貌美的宫女。
大门右边的角落里,丝竹管弦、钟磬舞者也早已准备就绪。
随着他们落座并关上大殿的实木大门,舞乐也开始了。
沙於和杨柯拥护着睿王邹珏坐在上位,三人都认真享用着美酒佳肴,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他们有意为之。
子瞮之前虽然和陈朱二人有过书信往来,但离开利州之后,很多消息还没来得及通气,见子瞮不动,二人自然也沉住了气。
最终,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对面代表宁国的三人,也是一位皇子两位辅臣的队伍。
但那两位辅臣从衣着来看,毫无疑问都是武将,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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