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天属市慧育幼儿园。
上大班的江楫舟自称自己是这里的国王。
不是大二班“玉米班”的,而是涵盖了小一班“南瓜班”、小二班“萝卜班”、中一班“春笋班”等等,乃至整个幼儿园的,国王。
起因是这样。
有一次有两个小朋友为争滑滑梯的第一次下滑权打起来了,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起哄的,唯恐天下不乱:“快打架,打赢了的就先滑。”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江楫舟,他赶紧放下塑胶小马挤到人堆最前面查看情况。
两个人一直僵持着谁也玩不了,江楫舟绞尽不多的脑汁,灵机一动:“这样吧,让我先滑怎么样,你们谁都赢不了!”
两个小男孩一合计,觉得非常非常有道理。
他们退开两步,让出滑梯的入口,让江楫舟先滑。
江楫舟在入口处坐下,迎着风一滑滑到底。
他站起来后朝着滑梯上面的人张开双手,宣告大家战争结束,迎来和平:“好啦,你们谁都没赢,不用争啦!”
“好耶!”秉承着只要对方赢不了,那就是自己赢了的观念,两个小男孩同时欢呼起来。
但......他们看着面前空空的滑梯,一个对视又打了起来。
开始争第二次下滑权。
江楫舟:“呃......”
围观的小朋友:“打起来打起来!”
最后以推搡中其中一个男生被推倒,脑袋轻微磕了一下,哭起来吸引来老师结束。
老师了解了来龙去脉后表扬了江楫舟,跟他说“不错哟”,只有你在劝架,真是这个幼儿园的和平使者呢!
江楫舟不乐意,反驳:“老师,我不想当使者,感觉不卫生。”
“嗯......使者呢,意思是......”
江楫舟打断她,眼睛看向远方,炯炯有神:“我想当国王。”
每天迎着阳光巡视领地,治理秩序,简直威风赫赫又有意义啊。
最重要的是,国王是要护佑幼儿园王国里的子民的。
在钢琴室“音符教室”里,国王抄着手:“杨龙阳,不准抢王萱义的小红花,不然我放学告诉你爸爸,把你屁股打烂!”
在午休宿舍里,国王从床上裹着小被子坐起来:“林慧,不准咳嗽,吵到我们睡觉了。”
在游乐区里,国王一边荡秋千一边说:“潘和同,许寒说你已经玩了五分钟秋千了,你该下来了!”
偶尔有子民喊冤。
比如林慧委屈巴巴的:“我感冒了,我也不想咳,阿嚏......”
国王的命令不容置疑:“不准感冒,不准咳,憋住!”
偶尔也有子民抗议。
比如潘和同气冲冲的:“你也玩秋千五分钟了,凭什么让我下来?”
江楫舟一听,直接爬起来站在秋千上,晨风吹起他的袖口,仿佛吹起了他的凛凛威风:“不准质疑国王!”
不过他说完就下来擦干净秋千了。
哼,国王才不和子民一般见识。
偶尔也有他没办法的时候。
课间休息,张甜从小一班“南瓜教室”里跑过来:“国王,董原缘都来小班一周了,还一直在哭。”
子民怎么能在他的王国里过得不开心呢,国王立马领着人去查看情况。
可是董原缘才刚到三岁,他太想家、太想奶奶了,哭到嗓子都哑了,连老师也没办法。
在大家使尽全身力气也束手无策的时候,江楫舟看着他一直大张着、不断发出哭声的嘴,没忍住一伸手,上下捏住了他的嘴皮。
董原缘:“?”
他的嘴巴被捏成鸭子状,哭声暂停,睁开一只满含眼泪的眼睛,懵懵地看着眼前人的迷惑操作。
“耶。”江楫舟高兴地跟大家宣布,“他不哭啦。”
大家纷纷称赞:“国王真厉害。”
结果是董原缘反应过来后,嗷一声又哭了起来。
所以,当幼儿园举行春季文艺汇演,早晨排队化妆轮到他的时候,老师托起他的脸,温柔说道:“是我们的江国王呀。”
江楫舟的脸被捏在老师的手里,堂堂国王也沦落为任人宰割的模样,他小小的眼睛闪烁着大大的疑惑:“老师,你给我们化妆吗?”
没有化妆师吗?
“放心吧。”老师在他脸上刷着粉底,已经开始打底。
当化结束他被推到全身镜前的时候,江楫舟找了好久也没看见自己,只有一个很奇怪的人。
太吓人了,他打报告:“老师,有坏人。”
“不是坏人,你再看看这是谁呢?”老师尽力引导。
江楫舟看看镜子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脸,最后抓了抓头发,得出结论:“这个镜子坏了。”
老师给他解释:“没坏,这就是化妆后的你呀,很好看呢。”
嗯......
老师说好看就好看吧!
他记住了镜子里的自己,当天例行出门巡逻的时候,感觉自己顶了个调色盘在行走。
路过“星星教室”前面的露天空地时,前面出现了叽叽喳喳的喧哗声,他的领地里好像又有新情况。
他走近一看,有一群小朋友围在一起,中间两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正在争什么东西。
“喂!”他叉着腰,特意伸出右脚,好展示妈妈买的黑色小皮鞋,他观察过,这比其他小朋友的更黑更亮。
化完妆大家都一模一样,一点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大家疑惑的目光看过来,眼里满是陌生。
今天是个好天气,皮鞋在太阳底下粼粼地反着光,江楫舟更骄傲了,说:“我!是江楫舟。”
——是这里的国王。
大家认出了国王,一号小女孩立马上报案情:“我想要这个紫色的小花头绳。”
二号小女孩说:“可是是我先拿到的,你拿到的明明是蓝色啊!”
“我不想要蓝色,蓝色是男生的颜色。”
“谁说是男生的颜色了,蓝色明明是天空的颜色。”
“那你怎么不要,你喜欢天空你就要蓝色!”
这个头绳是用来绑丸子头的,绑在头顶,掌心大的花朵朝前,一人一个,只是颜色不同。
“别吵别吵,我来想办法。”江楫舟看了看,头绳上的花是粗糙的塑料纸做的,不是光滑的材质,看起来能上色。
他从教室里拿来水彩笔,拔开笔帽先试了一下,竟然真的可以上色。
他记得老师讲过,红色加蓝色可以变成紫色,江楫舟摊开腿坐在地上,拿出蓝色水彩笔,一点一点把红色小花表面涂了一遍。
“好啦,这样就是两个紫色啦。”
大家欢呼起来:“哇!”
两个小女孩拿着各自的头绳去找老师绑头发做妆造,江楫舟说:“喂,记得表演完节目跟你们的爸爸妈妈说,是国王帮了你们!”
大家四散开来,幼儿园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样才对,每个人都要在他的王国里安居乐业。
江楫舟继续往前走着。
他今年已经上大班了,等他读完学前班,他就要上小学离开这里了。
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这么勤恳、聪明又帅气的国王来统管这里呢,他走的时候又该把国王之位传给谁呢?
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幼儿园的左大门处。
这里是学校的出入口之一,由长而宽的两扇大铁门围着,粗壮的铁栏杆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而粗犷,部分地方生着绣,单是看着就能闻到铁锈味似的。
平日里,很多家长,尤其是有空闲的爷爷奶奶,送完小朋友后会在铁门外直接等着接孩子放学,但今天因为有演出,家长都在表演室里坐着等看表演。
他原本打算立马离开,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哦,是个落单的小女孩。
她披着头发,还没化妆,只是换上了表演的裙子,江楫舟叫不出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中二班的,和刚才那些绑头绳的小女孩们一样,一起表演《蜗牛与黄鹂鸟》。
欸,那她的头绳呢?
咦,为什么要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呢?
他又没欺负她,不要不要,这样他说不清楚的。
江楫舟正准备转身,忽然看见一根头绳躺在地上,但却是在——大门之外。
那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江楫舟扭头的刹那想到一个可能,连气息都弱了好些:“你......你不会是要让我捡吧?”
他打量了一下这扇门,说翻过去的话,铁门至少有两米高,说把拉杆掰弯了的话,每个栏杆得有一个手指头那么粗。
这他怎么捡嘛,他看不见看不见。
“你别看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江楫舟鬼鬼祟祟往后侧身。
他打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及时撤离案发现场,还不忘故作眼盲路人轻松快乐地哼起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但,当他迈步即将后退的刹那,面前的小女孩“哇”一声哭了起来。
江楫舟吓得立马收脚。
初希停下哭声。
江楫舟鬼鬼祟祟又迈步要走。
初希哭。
江楫舟及时停下。
初希也停。
再偷偷迈步?
哭。
江楫舟收脚。
初希停。
那再试一下?
哭。
好好好,赖上他了是吧,江楫舟耐心值降为零,叉腰一溜烟跑到初希面前:“你到底要怎样?!”
初希仰头望着他:“我想绑头发。”
什么绑头发,明明就是想让他捡嘛。
算了,谁让她才上中班呢,他可是大班。
还有,谁让他是这里的国王呢。
橙色小花的头绳静静地躺在地上,江楫舟半弯下腰,伸出自己的手臂在栏杆之间往外探去。
可恶,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都还差二十厘米才够得着。
这也差太多了,江楫舟张望了下四周,去捡来一根十多厘米长的树枝,剔除掉上面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长枝干。
他再一次探出手臂,这下好了,树枝头离头绳就差五厘米了。
国王一声令下:“往前推我。”
初希也看见了希望,她赶紧上前帮忙。
“推我的肩膀,不是推我的头,欸欸欸,等等,好痛!”
江楫舟的脑袋卡在两个栏杆之间时,他发现竟然离头绳又近了一点,欣喜道:“等等,推我的头好像可以。”
“继续推。”
当脑袋上的痛感消失,头完全出去的刹那,树枝也刚好够到了头绳:“成功了。”
江楫舟用树枝勾着头绳往自己的方向靠近,终于捡起来后没有第一时间给她,而是挂在手指上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初希摇了摇头。
她才上中班,不认识大班的人。
但初希见过他,这个幼儿园里没有人不知道他。
哪里有热闹他要扒拉开人群挤到最前面,谁落单了他要把人推进队伍里;他路见不平要当法官判案,见别人高兴要让人把笑话再讲一遍他也想笑,每天中午排队打饭,都会给打饭阿姨说那句大家能背了的话:“我要两个鸡蛋,我妈妈多交了钱的!”
游乐室开放的时候,他领头带着一群小朋友飞跑而去,队伍后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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