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紧闭，隔绝了风雨。
裴弈开了暖气，车上的香氛被熏染开，清新的淡香扩散四溢，闻着让人舒心。
赵晓棠坐在后排，低头回消息，闲扯道：“裴老师，你的车是自己买的吗？”
裴弈手搭在方向盘上，注视着前方：“家里的。”
林朝晞坐在副驾驶，看向车内后视镜，镜里他目光沉静，一副上课常用的冷淡神情。
赵晓棠：“哦哦，你和朝晞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呀？”
“是的。”裴弈忽然也看向车内后视镜。
林朝晞和他对视一瞬，立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赵晓棠不说话了，车里重归安静。
林朝晞自上车后，还没跟裴弈说上一句话。倒也不是故意不说，就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有些困惑。
自己从前，是怎么和裴弈相处的呢？怎么现在，光是保持沉默，就让她这么在意、拼命地胡思乱想？
一只手伸过来，点着电子屏。
裴弈点开了音乐。
车里总算有了些声音，她那无处安放的尴尬也落了地，连带着肩膀都松弛下来，身体安稳地往后靠了靠。
赵晓棠要去的地方很快到了，她借了裴弈的伞下车，站在车窗外冲他们挥手：“拜拜老师，明天见朝晞。”
林朝晞靠窗冲她微笑，也挥挥手。
车里没了别人，林朝晞寻思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份从早至今的疏远感。
“你明天，有课吗？”她问。
“没。”裴弈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这普通的回复，仿佛只当她是他学生。而非亲密的发小。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眼皮也不抬，轻飘飘来一句“你自己不会翻课表？费那劲问我”。
虽然，“没课”听上去比这要客气多了，但也是拉开距离的象征。
林朝晞惴惴不安，想再跟他说点什么，却在找话题上变得谨慎。
不能再跟他说这种没什么意思的话题，要能激起他斗志的才行。
她这么“算计”着，车辆已然缓缓停在公寓楼下。
裴弈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很是利落。
林朝晞攥着书包带，看着他率先下车，才慢吞吞地跟着踏出车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黑里，她仰头看着走在前面的裴弈，觉得他十分陌生。
从车上到家门口，她和他从未安静过这么长时间。
…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但那在四年前，发生在吵架之后。
可现在，他们又没吵架。
难道说，她昨晚的口不择言，真伤到他了？
她正要开口询问，脚下一步踏空，“啊”了声，身体朝前扑去。
两只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为保持平衡，伸手扯皱了他腰侧的衬衫，掌心不经意间贴在他温热劲瘦的腰上。
陌生的触感顺着掌心窜上来，令她瞬间僵住，手足无措。
他靠她很近，镇定地嘱咐道：“小心点。”
没有往常的皱眉调侃，没有“走路也能发呆？”的吐槽，连半分玩笑的语气都没有，只有疏离的客气。
林朝晞闻着裴弈身上很淡的香水味，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时有些耳热，尴尬地“嗯”了一下。
她正要松开他，他指尖微微顿了顿，先一步将她扶正了，背过身去，走在前面。
快得就好像，某种避嫌。
对于异性之间，肢体接触的避嫌。
积压了一天的不满情绪终于压不住。
林朝晞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叫住他：“裴弈！”
那音量和气势听上去想和他吵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不是想吵架，而是被疏远了一整天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裴弈回头，微讶地看着她。
她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指尖在手心里悄悄蜷缩。
“你、你今天…”
她在脑子里迅速闪过无数个质问：为什么疏远我？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是生我气了吗？还是单纯不开心？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保守的那个：“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其实她想问，你今天是不是因为我不开心。
但她不敢。
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不禁有些紧张，咬紧了下唇，睁圆了眼睛望着他。
他静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在昏暗中辨不清情绪，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你觉得呢？”
不等她慌乱地组织语言，他又微微垂了垂睫，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语气里裹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自嘲：
“可能只是发现，有些事情，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林朝晞被这个回答噎住，不知如何接话，心跳慌乱加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昏黑的楼道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他挺拔的背影，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猜不透他的心思。
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想道歉，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一开口，就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连朋友都做不成。
裴弈没再等她回答，只是轻轻抬了抬睫，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上走，声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先回家吧。”
他的脚步很慢，却没再像从前那样等她。
林朝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满脑子都是他那句“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回到家，今天是林泽做饭，陈震不知去了哪里，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人。
林泽随口说着自己工作上的趣事，裴弈偶尔应一句，语气平淡。只有林朝晞一直沉默地扒着饭。
“干嘛，你俩今天都闷不吭声的？”林泽笑得温和，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呃，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林朝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嘴太忙，没空说话。”
林泽别有深意地瞧了下裴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是吵架就好，我不太会当和事佬。好吃那你多吃点。”
“嗯。”
饭后，林朝晞回了房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愧疚。
她不敢问裴弈，也不能跟赵晓棠说，最后还是点开了和日的聊天框。
虽然上次发的消息他没回，但她还是很勇敢地打下：
【大佬，你在忙吗？我有点心事，想找你开解一下。能不能打电话呀？就几分钟】
她心里的情绪积压了一天，必须要经口而出，心头那股子憋闷才能抒散掉。
对方没有回复，她又小心翼翼地打下：【不能也没关系哒~我就问问】
她好像一有什么事就找他，不管画漫画，还是生活中的私事。
想来他们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关系，虽然人家对她是不求回报的好，但她还是多少应该保持点距离和客气才对。
不能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一直得寸进尺。
林朝晞把手机按在胸前，侧躺着，目光放空地盯着窗户倒映出来的自己。
话说，她好像也一直把裴弈对她的好，当作理所应当的。
他从小半寄住在自己家，她和爸妈都默认他是家里的一份子。但严格来说，也不是真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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