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君的生日宴正好是个周五，正光鉴定里有他六个学生，下了班便一道结伙往学校去。白将弛特意派了一量别克七座的商务，方便大家整整齐齐地出发。
这位法医泰斗的大寿，不光他们这些学生看重，行业、学校乃至刑侦系统都很看重。他满满一天的行程，这会儿刚结束了演讲，和历届学生在学院獬豸雕塑前合影。
这位传奇人物不光桃李满天下，还参与制定了整个学科的基础与规范，更协助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但李光君的望众，更在于德高。
这一点，晁珍深有感触。她从小就对“贵人”这个词就没什么概念，总觉得现代社会，所有成绩都可以凭努力换回。当然，后来她晓得，这是学生思维下对世界法则的单纯想象。
当她不断见识社会，才发现原来努力有尽头。如果一个行业存在向上突破的阈值，通道被一小撮谋私的话事人堵死，那么再怎么去努力，普通人也会被排除于圈层之外。
李光君的可贵便在于，作为一名师者，他始终坚持有教无类，给无数“先天不足”的寒门学子平等的机会，晁珍便是其一。从科研到实践，从学业到生活，他总不计回报地尽可能帮携。
因为李头，晁珍明白了“贵人”谓何。哪怕李光君自认为他并没做什么，但事实就是，他是教育界可遇不可求的神仙导师。
周五晚高峰，车流如织，好容易出了四环通畅地跑了一会儿，临到校区又开始了拥堵。坐落城郊，校门口这条路向来空荡，今天倒有点邪门，堵出了半里地。
文书鉴定科的华涛在开车，望着车前挡风玻璃：“今个儿是咋了，都给李头庆生？”
姚会青一笑：“不是吧，这也太有牌面了。”
车好容易慢慢挪进校门跟前，所有人都看到了红蓝色的警灯在闪。
车窗降下来，学校保安问了问人员情况，便在登记本上记录着，又道：“西区禁行哈，你们从东边去法医楼。”华涛问了句咋了，保安叹了口气：“家属院那边有人自杀，警方封路了。”
车上的人都有些惊讶，华涛还想再问两句，后面车辆的喇叭已经催了起来。
车在校园里缓缓行着，时不时能听见窗外学生的讨论，只言片语能拼凑出来一个不完整的事件：产科的规培生，研三都快毕业了，烧炭自杀……
夜晚路灯照过树，一道道婆娑的暗影晃过晁珍的脸庞，她始终一声不吭。
直到下了车，见到导师，众人才露出了笑容，气氛也不见那么沉重。
“李头。”
“哎哎哎，都来了哈哈哈，来，合影合影！”
……
今晚晚餐订了个大包厢，放了两桌，都是李光君的得意门生。宴过一半，各类寒暄完事，席上话题随即变散，聊聊个人发展，聊聊近来案子，聊聊新的技术。
忽有人提到今日学校的那桩自杀案，网上有热帖，在传那孩子留的遗书。遗书中坦明承受了导师和规培带来的巨大压力，深感无望才决定离去。
晁珍打开手机时，已经看不到那条热帖了，姚会青的界面没有刷新，截图传给了她。
这封遗书明明很长，但晁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对不起，让看到这封遗书的你担心了。我做出这个决定很悲痛，但也感解脱。凌晨三点十七分，接完了今天第三台生产，那个小姑娘的哭声可真洪亮。她裹着粉色被，被抱去了婴儿室，我站在产房门口多看了两眼。心里想：欢迎你来啊，小家伙，很荣幸能成为遇到你的第一人。不过很抱歉，可能没办法再见到你了。
交接班完成，八份病例全部录完归档，我尽可能完成力所能及的一切，但如果还是给大家的工作造成了不便，只能说一句抱歉。我真的太累了。我决定走了。
这个月我值了十个夜班，管六张床，写几十份病历，办出入院，收病人到后半夜。我睡不了多少觉，心脏突突地跳，像一具行尸走肉，但我尽力克服。
可孙主任，当你要求我帮你顶工作失误，接受家属投诉的那刻，我陷入了绝望。一方面，我觉得清白很重要，我根本没有过手那个病人。可另一面，如果悖逆了你，规培考核通不过又该怎么办？我只好答应。在这件事上，我成了我所憎恨的懦夫。
康教授，你我的师徒关系是一段孽缘，选择你成为我的导师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过火的人格侮辱，大量与科研无关的私人工作，强行要求的24小时待命……一旦不尽如你意，便是顿劈头盖脸的斥责，甚至能当着全师门的面骂我是猪。你手里攥着我的毕业，可以轻飘飘地否定掉我读医八年的所有努力。你以延毕为威胁，说什么我都听，让做什么我都做。我丧失了人格，成为了奴隶。
我热爱医学。从小受港剧的影响，立志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我深知这一行要吃苦，我可以吃读书的苦，实操的苦，但我不想熬眼前的这些苦。我曾尝试联系辅导员等管理，但都让我自己调整心态。原来，我身边的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
对不起爸爸妈妈，是我没出息。晚安，世界。]
晁珍的眼神很沉，心也不由一道往下沉。
李光君听学生们议论起这件事，才明白了起承转合，不禁一脸愤懑：“太不应该了，这算什么导师？师德在哪里！还有医者仁心呢，仁心又到哪里了？”
李光君左手边是他带的第一个学生，大家都称他大师兄，现在是全球法医学权威杂志的主编之一，亦叹了口气：“别看一个学校，一楼之隔，医学人的事儿复杂很多。世界就是这样，凡是围绕活人就免不得要谈利益，任何行业有了利益，就免不得生出恶行来。”
姚会青直言不讳：“哪怕大部分导师不错，可只要有一两颗老鼠屎也够坏菜。”
晁珍旁边更年轻的一个小师妹问道：“咱们法医专业没有规培的说法，是真的很辛苦吗？”
白将弛点了点头：“规培也有很多类，最辛苦的是专硕和规培并行的学生，他们采取的是四证合一的培养模式，规培工作和毕业紧密挂钩。一边是临床工作与考核，另一边还有研究生的科研，有的甚至还得跑腿背锅，处理私事。一位带教老师，一位学术导师，两头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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