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珍望着白将弛,略微惊异后眸色一沉。
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那脚油也始终没有踩:“他是我读法医后,遇到的第一位大体老师。因为亲属回避的伦理原则,我没参与他所在的教学研究中。”
“你知道的,全国大体老师有多紧缺,有的一届四年都可能遇不到。即便像我们这样的顶尖强校,有一定的教学资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等到的。尤其是本科阶段,碰上了一位大体老师,基本上各专业、各解剖教研室一分,很快就都用掉了。”
“那个学期,过得很微妙。某一节解剖课,某一节实训课,如果提前告知规避,就会清楚,哦,今天是爷爷的课。”
晁珍眼神很柔和:“爷爷很伟大。”
白将弛笑了笑,眼神却放得很淡:“你知道,这件事,我爸到现在还很生气。”
晁珍问道:“叔叔不喜欢爷爷的这个决定吗?”
白将弛点点头:“大体老师和器官捐献者不同,默认统一火化,多不返还骨灰,也没有个人的坟墓,只有集体纪念碑。我爸还是有些传统的,他觉得爷爷连个墓都没有,搁旧话讲,那不就成了孤魂野鬼。每年清明,他都会对我发一遍火。”
晁珍颇不解:“为什么对你?”
“我16岁就去了少年班,上大学那会儿性子就还是个小孩,每天都很愿意缠着长辈讲学校里的事儿,什么都觉得很新鲜、很有趣。”
“我爷爷会知道大体老师,就是因为我。我跟他讲有多稀少,跟他讲这种捐献对于教学研究有多伟大。后来他在弥留之际,就很执着于成为一位大体老师,谁都劝阻不了。我叔叔后来说,爷爷那会儿大概被我下了降头。”
他的声线很平淡,仿佛再说一个很遥远且与之无关的故事。可单凭语气,晁珍就了然白将弛潜藏着的难受,半响,忽然向之问了句:“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讲吗?”
白将弛笑得很淡,旋即摇头。
晁珍一顿:“那你自己为什么会签呢?”
“很多事都是这样,自己会去做,但并不希望家人去做。”
缄默良久,白将弛又道:“每天都在接触死亡,面对死亡,就会很清楚,不管一个人生前如何,死后的终点都是归于尘土。但对待死亡再通透,是人,遇见别离都会软弱的。”
“尤其是亲人的别离。”
引擎声起,车子前行。
晁珍忽然扬声长叹:“不行不行不行!”
白将弛用余光一瞥,见阵仗有些微微讶异:“怎么了?”
“不许丧气!搞什么呢!”晁珍从座位上立起:“刚刚结束了桩这么棘手的公共卫生事件欸,即便无法尽善尽美,可也很厉害了。该去放松放松,不为别的,就……致那些辛苦加班的夜!”
白将弛唇角微提,问道:“那,你想吃什么?这回我请你吧。”
“我搜搜。”
晁珍打开app打算找美食攻略,忽然弹出来本地追荧光海的消息。
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笑道:“调头!”
“啊?”
“调头!”晁珍像即将远行的船长,发号施令:“向海边进发!”
……
路上去了得来速,此刻两人在沙滩上并肩立着,边吃汉堡边等着传说里的蓝眼泪。这个月份,海边的夜晚总有些凉凉的寒气,湿风吹拂过面靥,将脸庞冻红。
晁珍一直吸溜着鼻子,汉堡啃得实在:“你说,今晚能看着吗?他们都说这得看运气。”
白将弛一口半个堡:“你运气怎么样?”
“一惯没运气。”
男人一乐,调侃道:“那还非要来撞大运。”
“万一呢?”晁珍眼皮转过,望向更远的海岸线:“再说,更重要的是过程好不好,来这儿干吗?那不是为了散心吗!”
白将弛唇口微微一张,发出了声哦:“所以,你是怕我不开心。在意我?”
晁珍伸出根食指摇了摇,意思为NO,反驳道:“我是觉得你啊,有点莫名其妙。人赵宁想捐赠,那是好事啊,你还慨叹上了。慨叹就慨叹呗,情绪还下去了,这对吗?”
被呛得有点红脸,经晁珍一说,白将弛感觉自己像是在秋雅婚礼上又唱又跳的夏洛。
辩白了句:“还说我,你不也听完不说话了吗?”
“哦?我哪有?”
其实,某些时候很沉重的忧伤,如果被善意且轻盈地调侃,反倒不会让人陷进情绪里,久而久之,也就抗敏了。这些,是晁珍的经验之谈。
最后一口汉堡入肚,晁珍吃得饱饱的,心情也很美丽:“反正人呢,不要老泡在心里那些发沉的事上。尤其我们这一行,罪恶的、见不得光的东西看多了,就容易被张牙舞爪的坏情绪拖垮。”
“后来,我摸出来的窍门就是,往大自然里躲一躲。”
白将弛笑了:“怎么躲?”
看到白将弛对这番话有兴趣,晁珍的眼睛也明亮起来:“怎么躲都行啊,躲进风里,躲进山里,躲进云朵里。”梨涡浅浅:“你想啊,大自然嘛孕育万物,找它借一点点力气和手段,就够我们小小人类多扛一阵子了!”
“反正我每次耗光电量,去山水之间,总能补回来一些。”
白将弛修长的臂挽在胸前,闭目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像这样?”
“嗯……对,补回来点吗?”
“还行。”须臾补充:“凑合。”摇摇头道:“勉勉强强。”
男人睁开了眼,相视而笑。
礁滩前的人并不多,没一会儿,年轻男女们忽然窸窸窣窣地聚了起来。
“蓝眼泪来了!”
蓝色眼泪是荧光海的一种,暗夜里,近岸的海水翻涌起连片的蓝色光带,如同银河坠进了海面。而光带之外,还有很多细碎的烁点,那些是海萤,像揉碎的星光跳了海。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完全偶发,没有恒定的形态和规模,可遇不可求。
梦幻的奇观将二人的情绪完全调动起来,跟随滚滚浪涛,跑着“追泪”。潮声将海岸的空气压密,明明周遭都在讲话,可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了声调,如在呓语。
晁珍踩过湿沙,留下了一串淡淡的蓝光脚印,赞叹道:“好漂亮。”眉眼欢欣上扬,笑对白将弛:“你说午夜起舞的辛德瑞拉是不是就这种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星光上。”
“那美丽的小姐,要来上一曲吗?”白将弛躬身抬臂,拿出个华尔兹请女伴的姿势。
晁珍微愣,下瞬手便轻击过他的掌心,没有应这个请,含着笑意:“太傻了!”
白将弛也松开了笑意:“追蓝眼泪,本身不就是一件傻事?”他拾起一块鹅卵石,丢进海中,溅起蓝色的焰:“明明知道有可能是白跑一趟,不也来了。”
晁珍的目光始终凝在海岸上:“是啊。不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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