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进入四月,北京的首轮飞絮爆发,还有每年准时到达的风沙,PM数值持续走高。絮绒裹挟着飞尘,稍不留神就会钻进口眼鼻,哮喘等上呼吸道感染进入高发期。
不梦已经在病房里躺了两天,护士刚收走输液管。
她半躺着,呆呆地望着窗外纷飞的白屑和沙尘。术前就办了住院,因为是一个人,自己签字,她不敢把命毫无保留地交在手术台上,选择了局部麻醉。整个过程,像痛经,她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怕预后不好,怕独居公寓出现突发状况,所以选择在医院修养几天。
像一场梦。它来了,又走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来自身体的。走出手术室,那些折磨了她数日的反胃、眩晕、嗅觉敏感,全部都随着激素消退一并剥离,身体如释重负。
收回目光,掩了掩被角,把身体蜷缩成虾米状,沉沉打个呵欠,眼角无意识地滑下大片,淋湿了洁白的枕头。
她现在不恨张女士了。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计较对错,追究始末。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充满身不由己的遗憾,自私是本能。
出院这日,是个阴天。风吹在身上像什刹海河面上未化透的碎冰层,冷飕飕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气血还没恢复,重新穿上了厚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戴上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个人走出医院,走进四通八达的地铁,大半日穿梭在北京纵横交错的地下隧道里。
去了雍和宫。
术前,她曾悄悄塞给医生一只精致的密封袋,千万恳求,不要和医用垃圾混在一起,麻烦走专属的无害化处理通道。
袋子里,装着她的一缕连根头发,有她的DNA。这是她能拿出的,最虔诚的相随。
阴天的寺院人不多,她买了一大把檀香,点燃,烟雾袅袅升起,飘向未知的地方。
她双膝落地,安安静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声祈祷。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这次却寄望悬空之上有神明,天地之外有未知维度,能接住她这场泣血的托付。“就让那个匆匆来过、匆匆离开的小生命,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做回无忧无虑的小天使。”
香火缭绕,风声嘶哑。
她低着头,静静跪了很久。
出院的体检单上,身体状态已经趋于平稳,激素回落,体征正常,前路光明坦荡。心里,却落下一块不会愈合的创口,像被平白剜去了一块。
会在日后每个春天飞絮的时候,隐隐地疼一下。
从雍和宫出来,天还是阴的,风还是冷的。路边的柳树已经萌了芽,细嫩的新绿点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看着那抹绿,眼神闪过一抹凄怆。慢慢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日子要步上正轨了。
公司那边的离职申请已经审批通过,正式进入行业规定的脱密期。她退出了待了四年的实验室。
从前的她,永远紧绷着弦,事事提前规划,步步安营扎寨。
但这次,她想停下来。
回到公寓,洗个热水脸,继续躺下。离开学还早,等身体恢复了再为后续的读研做准备。
休息这两个字,是她这几年最奢侈的状态。
她直接拨通了单主管的电话,解释说明身体情况,需要申请顺延休假。
这几年的工作态度,全年全勤,勤恳踏实,给她攒足了信任和好感。主管都知道她接下来要去求学,没有追问具体缘由,只客气地叮嘱两句,让她多多注意身体,然后审批通过了假期。
挂掉电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压在头顶多年的高压节奏,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邮箱里还躺着一封草稿的国际邮件。
是写给瓦赫宁根大学的致歉信。
本来预约的四月中旬线上面试。经过了孩子的事,她现在没有心情去异国他乡,奔赴什么人。在精神状态和身体未愈的情况下,也撑不起一场全英文、高强度的学术面试。
点开草稿箱,重新梳理一遍,点击了发送。
把锅碗瓢盆规整装箱,叫了快递,寄去魏善庄的短租房。又整理了几件随身衣物和日用品,一并打包。把门锁好,跟房东说,自己要去新加坡出差,如果有什么人来,就跟他说,她暂时不回来。
魏善庄这边刚刚开发,居民楼新建成,街道上行人和车流寥寥无几,除了偶尔飞过头顶的航班,周围安静得只有鸟叫。
她特意把房子租在了离超市不远,下楼走几步就能买菜。
休养了几天,门铃声响起,门里的可视小荧幕上,显示出她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脸。
对方戴着标志性的鸭舌帽,口罩褪到下巴,怀里抱着一大捧玫瑰,身旁的保镖拎着蛋糕和一个精致果篮,三人直直伫立在单元门外。
不梦盯着屏幕一瞬,起身走到弱电开关处,直接切断了门铃电源。
她懒得理会门外的任何动静,转身走回卧室,掀开被子躺下,闭起双眼继续睡。
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将亮,她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垃圾拿出来,准备出门下楼去扔。临开门前,还听了一下动静,确认楼道里没人,才拧开门把,大步迈出去。
眼前的景象把她吓了一跳,小白竟然没走!
他就靠着走廊墙壁睡在门外地上,怀里仍抱着那一大捧玫瑰。两名保镖分立两侧,似是守了整整一夜,还把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
她想回去已经来不及,门板的响动让他瞬间警醒,猛地抬起头来,惺忪的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模样活脱一只守在门外、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大狗。两侧站立的保镖也随之站直了身体,殷切切伫立在一旁。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她拎着垃圾袋的手臂,力道不重,却死死扣着不肯松开。借着那点拉力,他扶着墙缓缓站起身,熬了整夜的嗓子干涩沙哑:“老婆,给点饭吧,快饿死了。”
不梦看着他眼底的血丝,鸭舌帽檐下乱糟糟的额发,心底只剩无奈。
她反手把门锁死,对他说:“走,附近有饭馆,我领你们去。”
小白摇晃着她的手,委屈地撒娇:“我就要吃你做的,你给我做泡面也行。”
不梦垂眸看着他怀里蔫了大半的玫瑰,冷硬地道:“我家没饭,也没泡面。”
他竟哽咽起来:“老婆,昨天是我生日啊!粉丝给我办了庆生会,圈子里不少朋友专程赶来捧场,都上微博热搜了,只有你......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还把我拉黑了。”
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抬手揉了一下,像一团揉碎的雾,阴郁郁绞着她的心口。
她不敢再看他这副模样,使劲挣了一下手腕,可被他攥得死紧,半点儿松不开。
清晨楼道格外安静。这栋楼住户虽少,但隔壁就有老人,她怕说话争执会扰到邻居,不愿在这里拉扯难堪,干脆沉下脸,扯着他的手腕往电梯处走。
电梯下行,一路无言。
到了负一楼空旷的车库,她找到他停在角落的豪车,转头吩咐两名保镖去把垃圾丢掉,暂时退远等候。
待两人应声离开,偌大车库只剩他们两个。她弯腰坐进副驾,他紧随其上,重重关上车门。
密闭的空间隔绝了所有风声天光,连呼吸都变得黏稠。她终于压下连日隐忍的疲惫。
“我不知道你究竟还在纠缠什么?小白,你到底要消耗我的底线到几时?”
他坐在驾驶位,缓缓低下头,目光紧紧盯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不梦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胃里一阵痉挛般的幻痛。
“我就认定他是我的宝宝。”他的嗓音干涩,透出几分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心酸,“我去找了大师,我知道你又会觉得我可笑......可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他排了三个奇门局,我们两个的生辰八字都算进去了,他说这孩子无论怎么算,都只能是我的血脉,你说,你让我怎么办?”
说着,叹出一口气,眼泪倏忽滑下来,砸在手背上,“你厌恶我可以,但我不能不管我的孩子!”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她靠在座位上,望着车前窗的玻璃,空旷的地下车库幽深安静。好一会儿后,才能开口:
“我再说最后一次,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小白听完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布满执拗和笃定:“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只信我自己的直觉。就是我的宝宝!你别想分开我们父子!”
这番蛮不讲理的辩驳将她积压的火气尽数堵在胸口。
地库太过逼仄,她抬手死死抵住额头,降下车窗玻璃,接连深呼吸好几下,依旧喘不上气。
可他仍在自说自话:“......那个新加坡人,分明就是你编的谎言。你不是说要去新加坡找他吗?不是说要让宝宝在新加坡出生?还跟房东说要去新加坡出差,怎么躲到了这里来?我托人查了你的通话记录,根本就没有打往新加坡的。你的境外通话属地,只有荷兰那个,姓钟的。”
不梦听到“钟”这个字,顿时头皮发麻,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来。她狠狠瞪视着他:“你......你联系了钟......钟......”
小白握住方向盘,直接道:“对不起,荷兰的事是我误会了你,钟先生都跟我说清楚了。他还祝福我们呢......我听得出来,他是一位有学识有风度的长辈。还有......我现在才知道你在中学的一些事,对不起!宝贝,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在机场我不该那么对你,逼得你说出自污的话。可是,试问,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朋友不声不响去了国外,我的出发点是怕你有人身危险.....”
不梦耳边嗡嗡的,大脑像老旧电视机突然失去信号,满屏幕刺啦作响的白茫茫雪花,眼前阵阵打旋。
她捏着眉心,有气无力地问:“你都对他说了什么?一个字不许漏,一五一十告诉我!”
小白侧头看着她的反应,拿起手机,手指极快地在屏幕上翻找着,开始播放一段通话录音:
“喂,姓钟的是吧?知道我是谁吗?”拨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冷得像幽灵。
那头沉默一瞬,传来一道温和淡然的男声:“是小白吧?”
熟悉的语调,几乎听不出情绪波澜。
不梦耳后一热。
“你怎么知道我的?”
“苏儿的追求者嘛,我当然知道。”钟低低笑了一声。
“她跟你说的?她会跟你说起我?这不合常理,不合她的性子。”小白语调里隐藏的锋利忽然钝了下来。
“什么时候,能喝上你和苏儿的喜酒?”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忽然轻飘飘问了这么一句。
“很快。我们已经有宝宝了!”
手机里,不梦明显听出来,这个疯子的戾气全散了,她甚至能联想到他微微上翘的嘴角。
两人都沉默了几分钟,小白又警惕地问:“你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对方坦然答:“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接下来又是长长的静默。
“你的地址方便说一下吗?我们结婚的时候,给你送请帖。”
钟的语气如旧,依旧是一派和气长辈的口吻:“我居无定所,不必麻烦。遥祝二位,便好。”
小白之前的杀气荡然无存:
“打扰了,再见。”
车厢里,不梦听完,第一反应是微微松了口气。
——老狐狸!
她早该猜得到,眼前这个被家人疼爱、万众追捧、活在鲜花与簇拥里的幼稚大男孩,根本不是那位的对手。
他可是在社会的刀山上摸爬滚打、孤身一人走到金字塔顶端的人。
不过,她的气恼丝毫没有减去一分,反而如烈火上泼油,烧的五脏六腑都进了沸汤里,滚滚煎熬起来。
身边这位伟大的二货,把她怀孕的事捅到了钟先生那儿,让她以后在钟那里社会性死亡了!她可能从此再无法直面她心目中的灯塔。
这比羞辱她更让她觉得难堪!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致命!
......身边的人还在絮絮不休,她口中焦苦,颅内嗡嗡地,像过电流似的鸣响。那些字句落在耳中,隔着一层厚重的白雾。
她知道这是突发急症,用力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视野深处泛起斑驳晃动的重影。摸索着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外,“哇”的一声猛地吐了出来。
小白见状,忙不迭心疼地上来拍抚:“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在害喜啊......”
手掌刚要碰到脊背,极致的厌恶和怒火瞬间冲垮了不梦最后一道防线。她猛地偏过身,用力挥出一个巴掌。
她身体尚在恢复期,力道算不上凶猛,可清脆的一声“啪”,在空旷的地库里格外响亮,狠狠落在他一侧脸颊,直接将他头上的鸭舌帽扇落。
她吐完,也不看他的反应,撑着车门站直身体,凭着方向感往电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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