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只一眼,便觉合心意。抛开专业不谈,这个学校的风景真是合她的眼缘。
建筑与田园结合,无围墙合围,现代教学楼建在草地、野花甸、林地、水渠、小湿地之间,有她喜欢的宁静悠远的气氛。
简直就是个长在公园里的学府,她觉得呼吸都缓了一拍。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去探微计划,还得托人打听面试官的喜好,复试变数太大。而瓦赫宁根既然是直申通道,只要雅思过关,材料过硬就能拿offer,省去了最折磨人的套磁环节。①
最后说了句:“我考虑一段时间吧。”
出国留学,学费她倒是够,之前做明星助理攒下一笔钱,再加上这几年打工的积蓄。她当初离开娱乐公司没有立刻回校读研,考虑的就是更好的实验条件,扎扎实实积累实操经验。
大多高校的实验室生态,尤其是普通院校,说是‘从0到1’,其实很多连0.1都还没走完。
学生们靠着一手手艺打磨实验,从发现一个新靶点到验证一个新通路,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产出几组用于发表论文的数据。设备追求的是“能用”,只要能跑出条带②,拍出照片,就算成功。
她工作过的生物药企,则是“从10到100”的工业化战场。一整套严密庞杂的标准作业程序,也就是SOP,每一次实验都有完整的审计追踪(AuditTrail),数据的真实性与可追溯性,比实验结果本身更重要。
在学校,一个实验失败了,可以安慰自己“科研就是有不确定性”,然后重头再来。但在药企,一次失败意味着批次报废、成本失控,甚至可能影响整个项目的临床申报进度。
这种从“探索未知”到“稳定产出”的思维转变,是她在那四年里获得的最宝贵财富。
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只对科学怀揣好奇的青涩学生,而是实操熟练,深谙成本、效率与合规性的专业人士。
这让她对“科研”二字的理解,远比那些从象牙塔直通象牙塔的研究生要深刻得多。
但出国,不一样。
她虽然没有家,但是有国。
突然背井离乡,彻底换个环境,实验室里里外外全是外国面孔,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和文化环境里,她还是需要做做心理建设,再决定。
钟砚之的手机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知网,在看她的论文。
不梦的心跳“咚”一下子快了起来,有种被检查作业的感觉。
他慢慢看到最后,忽然问她:“你这两篇东西,一篇看‘时间’,一篇看‘通路’,是觉得情绪和疾病之间,缺了一张机理地图?”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总结,深吸一口气。目光虚落在茶几的一道木纹上,仿佛在寻觅一个模糊的刻度。
“地图太宏伟了。我画的,恐怕连草图边框都算不上。”她仔细斟酌着用词,指尖无意识在膝盖画着,“只是在找,当‘痛苦’这个东西被身体记住的时候,最先被定格的,是时间,还是地点。”
“第一篇是时间,看它是不是在某个年纪,偷偷改了密码锁。”
“第二篇是地点,”她的手指停住,虚虚一点,“看它最后,是不是躲进了某条神经的警报里。”
说完,她又抱起了膝盖。
“是不是......很笨拙的构想?”她踯躅地问。
钟砚之目光抬起,落在她蜷起的手指上,灯光把他下颔的轮廓描摹的棱角分明。
“庞加莱说过,‘科学是由事实构成的,就像房子是由石头构成的。但一堆石头不是房子,一堆事实也不是科学。’你在搭建坐标系,就是在做那个把石头砌成房子的人。
科学史上,大多数突破,都始于一个巧合的点,每一项研究的源头都来自于一个似乎不切实际的构想,实验本质就是试错过程。能构想出来,并且寻求方法去验证,去试错,就是在求索真理的路上,不必怀疑自己。”
她听完,脸颊烧了起来,瞬间蔓延到耳根。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疾不徐:“用‘年龄’作横轴,用‘神经—内分泌—免疫轴’作纵轴,你其实在搭建一个坐标系。只是目前的点,还太稀疏,连不成线。”
不梦坐直了身子,静静地听着。
“......但坐标系本身,才是真正的起点,拓扑可以慢慢补,连通边界、画出通路。可如果连坐标轴都没有,再多点,也只是散沙。”
她一点就透,附和道:“把疾病解构成分子式,把病痛结构式,找出抑郁的化学方程式?”
“对,”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又不自主地回到了老师的身份,为她描绘着:“去追问为什么这些蛋白要磷酸化,为什么这些通道要关闭,往更微观的机理里钻,钻到原子、量子,钻到数学描述里去。”
不梦忽然笑起来:“太深奥了!我不只要当医学家,还要兼具数学家和哲学家。”
他也跟着笑起来。
不梦擦擦眼角的笑泪:“所以搭建好坐标系,才能量出该往哪里走,对吗?”
钟砚之摊摊手:“坐标系能告诉你现在在哪,至于往哪走,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事。”
两人相对视着,话题好像扯远了。
他很快整理了个书单出来,发到她的对话框,对她说:“这些是专门讲系统生物学里的‘边界’问题的,或许能帮你想想,你的坐标系,到底该画多大。”
很长一串,她滑动屏幕一个个收藏起来。
他坐正重新翻开了书。
“对了......”想起一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他了。“我在你书房挑了几本书,拿走了啊。”
他抬眸,金框镜片后闪出讶异的神情:“何时窃进的我书房?都拿的哪些?”
不梦随口报了书目,有哲学,也有生物相关,都是夹着便签、写满批注的旧书,有两本是绝版。她真正惦记的,其实是里面那些字迹,应该是他早年的批注,一手钢笔字刚劲凌厉,一撇一捺都仿佛透着朝气,力透纸背。
那是她未曾参与过的,属于他的黄金时代。
他听完,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是割肉般的心疼:“窃书贼。”
不梦轻哼了一声,理直气壮:“舍不得呀?那我就更不还了!”
“本人借财借物,就是不出借书,这是规矩。”他用食指扶扶眼镜框,面上那抹心疼还未散去。
她干脆摆出无赖的态度,双手抱胸:“到本人手里的好物,就没有还的。钟先生,注意你的措辞,我这不是借,也不叫窃,这叫拿,n-a-拿,换一种说法叫‘取’。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你那书海书山的,还能发现丢了哪本?真该多取的,亏!”
“你怎么知我发现不了?”他板着脸,眉眼却带着笑,“忘了当年做我的书秘,怎么帮我打理它们的,我的书单,每年都会仔细盘点一次。”
“等你发现,我早回国了,黄花菜都凉了。”不梦垮下脸,小声嘀咕,“我真是失策。”
“看完记得还我。寄跨国邮递,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我让物流上门去取,其他的你不用管。”他柔着声命令。
不梦拂一拂头发,戴上发夹,嘟囔道:“哎呀,我看书最慢,蜗牛爬的速度,再说又要复习,又要上班,恐怕几年的功夫都看不完,送给我得了,小器的。”
他侧过身子对着她,肃着脸,隐约带着几分恳求,耐心同她解释:“我的书,将来等我老终,我要跟它们告别的,一本都不能少。”
不梦怔怔望着他,朦朦眨动了两下眸子,思绪微飘。
他眼神诚恳:“等我亡故,立个遗嘱,这些书全部由你继承。”
不梦脸色立变,皱着眉责备:“胡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不知不觉夜渐浓。落地窗外的灯笼暖光流成一片柔缓的光河,雾汽凝结在玻璃上。
不梦打了个呵欠,望着他的侧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平日的温顺,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张扬。
挪过去,头偎在他手臂上,这才露出真面目:“今夜,去我房间。”
不是商量和邀请的语气。
钟砚之手上翻书的动作骤然滞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半晌才沉声道:“苏儿,我们不可以继续放纵下去,适可而止。再那样,你我,便不是你我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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