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浮罗的不辞而别,图伐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她还年轻,不像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寺庙里度过余生。
他从一早就知道她会离开的,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那张写了密密麻麻歪七扭八的字的纸,他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些闷。
“图伐呀,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但我实在无法与你面对面说出这些话。感谢你这几年的收留,自从我家被灭门后,你就成了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惜我当时年幼,不懂,还觉得我们要这样共度余生,就缠着你要做你的媳妇,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可笑,为当时天真无知的我而笑。你是一个和尚,出了家的,怎么能成婚呢?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寺庙里的嘛,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干呢。只可惜了我们的宝塔,才盖了一层呢,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道到底还会不会回来,如果我没回来,那就麻烦麻烦你把这座宝塔盖完吧,就当是为了纪念我,毕竟我们也在一起生活了九年了,你总不会一点也不想念我吧?那你可就太无情了!
“嘿嘿,开玩笑的啦,你不想念我也关系,如果我回不来的话,那我希望你能直接忘了我,忘记那个曾可怜兮兮来找你收留的小女孩。
“唉,这次的分别,真的很舍不得,我才知道,原来被迫的分别和主动的分别都是这么的令人难受。也是我太愚笨了,总惹你,可你脾气也太好了些,居然从来不曾朝我发火。哎呀,早知道这一天来的会那么快,我会那么舍不得,我当初就跟你好好过了,真是悔不当初!不过呢,这样的日子也是过得很开心的啦。嗯,私心来说,我很想有朝一日能够回得来,能跟你在一起过一辈子,不过,从其他的方面来看,我还是想我应该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嗯,下定决心吧,我不会再回来了,你就永远忘了我吧,图伐小和尚。
“哦,对了,九层佛塔你还是要盖的哈,说不定我哪天会忍不住偷偷回来看你一眼呢,哈哈哈……”
“好啦,就写到这里吧,感觉再写下去你就要醒了。真是的,你这人怎么能够这么有毅力?这么晚睡这么早醒,我这一晚上不睡觉现在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哎呀哎呀,又写多了,就这样吧。
“永别了,图伐。”
“……”
图伐默默地将那几张纸重新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裳里。
浮罗年轻,消化快,又每天那么高强度练功,胃口大得离谱,每日图伐都要做整整半锅的油饼给她当练后餐吃。
今日图伐也做了,他清晨起来只当是浮罗还没起床,并不知道她已经离去。
这儿荒无人烟的地,也没有人可以分,看来只能接下来几天都吃这个了。
他默默拿起了一块油饼吃起。
好油,好腻。
他不是很明白为何浮罗会那么乐意吃,她在家里吃的该都是些山珍海味的珍馐佳肴,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朴素又不健康的油饼呢?
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其实浮罗一点也不爱吃这些油饼,她只是想待在这,所以她吃了。
吃了两块油饼后,图伐净完手就去了庙堂了。
他跪在威严的佛像之下,掌中挂着一个平安符。
“……请庇佑她,庇佑仙门罗家大小姐,罗芜君,化名浮罗,愿她此去一帆风顺……往后,平安喜乐。”
图伐垂着头,诚心祈福。
“你,知晓她是罗家大小姐,却还愿意收留她,你就不怕受牵连而死吗?”
宏伟的声音自头顶响起,那是佛祖在与他对话。
“不可见死不救。”
“图伐,你心不净了。”
“……”
“我只求,她平安。”
佛像看着他,金雕的眼中却能让人瞧出无奈。
图伐仍旧垂着头,虔诚,又固执地为浮罗祈福着。
“请庇佑仙门罗家大小姐,罗芜君,化名浮罗,愿她此去一帆风顺,往后,平安喜乐。”
他求佛,为她求平安,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要知道。
她来静安寺投奔他是因为她要复仇,她练剑练功是因为她要复仇,她坐在石头上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因为她要复仇……
她要为她被灭的族人复仇。
她很聪明,她真的很聪明,她不是傻子,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这座静安寺的佛像是活的,知道图伐不只是个普通和尚,知道这的桃花树有灵力能助长她的修为。
她盖那九层佛塔也不是因为闲得太无聊。
她要那佛塔的力量。
图伐的手在抖。
他心不诚了。
深知她只是在利用自己,他还是心甘情愿走入了她的圈套。
他手中的平安符逐渐开始发烫,他皱起了眉。
他知道这是不详的预兆——浮罗出事了。
他从蒲团上起身,将那平安符收起,接着立马飞了出去。
而金像佛祖看着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图伐呀……”
似是在可惜自己最好的学生自甘走向毁灭。
浮罗已经从蓬莱仙山脚下开始一路杀到了临仙宗门口。
“大胆贼人,胆敢伤我临仙宗人,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一苍苍老者捋着胡须说道,他的眉眼似鹰,犀利威猛。
“望海在哪。”浮罗的身上缠绕着死气。
她杀了人了,她的灵气已经被污染了。
老者只是冷笑一声:“就你,也配见他?”
“让他出来,不然我就灭了你们这破宗!”
“那你也得有这个实力!狂妄小徒!”老者发威了,他挥手,身后凝聚起一个八卦阵。
降龙十八掌罢了,浮罗并不放在眼里。
她转瞬便将此招化解,而老者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的灵力,绝不该是一个仅二十来岁的姑娘该有的。
只见浮罗的身后,玄色的轻纱漫天,覆压三百余里*,遮天蔽日,让整个临仙宗都陷入了黑暗。
老者明白了。
当初他们讨伐仙门罗家时,把满门的人都杀了个干净,却独没有找到他们的传世仙器缚玄纱。
“原是在你这里,”老者笑了笑,“我们不去找,你倒是先自己送上门来了。”
“望海,在哪。”浮罗冷眼看着他说道。
“本座在此,请问小友有何贵干呢?”
一道气息无声无息飘来,在老者的身旁化形。
如此熟悉的一张脸。
仇人的脸。
“杀你。”
黑纱一冲而上,望海立于天地间,不慌不忙,也不躲闪,只是数把仙剑在身侧与那黑纱缠斗。
然而渐渐地,他发觉了不对。
太强了。
浮罗的力量太强了。
这绝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力量。
他反复观察着浮罗,但再怎么看,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
可她体内的灵力却如此磅礴。
二十来岁,识海是不可能承载得下如此巨大的力量的。
“你究竟是何人!”望海肃穆道。
那位似鹰的老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传音去寻了帮手。
“仙门罗家,罗芜君。”
老者的脸色瞬变:“是你。”
望海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当初我们未寻到你,本想就如此放你一马,可你偏要找上门来。何必呢,芜君。”
“不准这么叫我!”
黑纱一拥而上,似是要裹挟了望海将他包成一个茧子。
望海几道剑光将这黑纱切得四分五裂。
“你知道的,与魔族勾结,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这是天庭的规矩!”他说道。
“可我们没有!有人诬陷我们!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为什么就这么杀了人?!”
老者嗤笑一声:“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你还不懂吗?罗芜君。”
浮罗凶狠地看向了他:“我先杀了你!”
黑纱朝这里老者飞去,冲进了他的八卦阵,竟是直接将其击碎。
望海终于变了脸色,出手救人。
“不要掉以轻心,她的能力很古怪。”他如此警告着老者。
“是……是……”老者心有余悸,同时对浮罗恨上加恨。
缚玄纱很特殊,一旦沾了魔气,那威力便会暴涨数倍,所以他们才这么多年都在寻找着这样法器,以免它落入了魔族的手中。
如今它再度出世,好消息是,它仍在一位仙修的手中,坏消息是,这仙修与他们有仇,并且她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似乎是快要堕魔了。
“你先冷静,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谈谈。”望海说道。
他并不是什么无脑靠实力碾压一切的人,如若此时的罗芜君真的堕了魔,那半个临仙宗的人都将会惨死。
黑纱的延展性太强了,此时已经覆盖了整个宗门,他们五位掌门就算分头也来不及救下所有的人。
“没什么好谈的,我就是要杀了你们。”浮罗说着,便动起了手。
“老五!金锁!”老者突然喊道。
浮罗听罢皱眉,立马侧身飞往一边,一枚金锁从她放在所在的位置穿过,扑了个空,但它却延展出了长长的两条锁链,又朝着女子飞去。
浮罗召唤了两条黑纱与之缠斗,进而又冲向了那老者。
望海太强了,她无法在短时间内取下他性命,她此时只有一个人,拖延得越久对她越不利,若是等那五位掌门齐聚,她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一条命带不走不说,还要把自己的命也搭在这里。
她虽然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但她还是希望能活着。
活着回去,看他一眼。
黑纱以迅雷之势拔地而起,瞬间将那老者吞没,待他们散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这就是缚玄纱的威力,能在无声无息间将人飞速吞噬。
“老三!”
望海终于动了怒了。
“找死!”
仙剑齐飞,铺天盖地朝着浮罗的头顶砸去,却全被黑纱给挡了下来。
然而,她的脚下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阵法,接着无数只手从阵法中伸出禁锢住了她的脚腕,让她动弹不得。
四位掌门都来了。
他们将浮罗围在了中间。
浮罗看着他们,却突然笑了。
“我被灭了门,就让你们也尝尝自己族人血流成河的滋味。”
不好!
“快去保护孩儿们!”望海立马说道。
可惜晚了。
黑纱从各个角落蔓延而出,宛如毒蛇一般缠绕人体。
绞杀,吞噬。
哀嚎遍野。
“你找死!”
金锁飞出,在浮罗的面前伸展出两条锁链。
她脚下阵法仍在抓着她不放,她躲不掉了,只能被穿过两侧肩胛骨。
“哈哈哈……全都……全都去死吧!”她的双眼已冒起了黑色气,那是即将堕魔的征兆。
望海面无表情看着她,他抬起右手,双指朝着她的额头落下,一枚金箍顿时现身,朝着她的缓缓落下。
“啊啊啊!!!”
望海口中念着紧箍咒,浮罗痛苦不堪,她想要挣扎,想要捂住耳朵,可她动不了,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忍受着这道痛苦。
“闭嘴!闭嘴!别念了!闭嘴啊啊啊!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黑纱疯魔了一般屠戮着,无数修士惨死。
“慢着!望海!别再逼她了!缚玄纱疯了!”一掌门喊道。
可望海不为所动,他势必要在此将浮罗拿下。
“闭嘴!!!”
浮罗的七窍流起了血。
就在她痛苦不堪的时候,一道金光在天边乍现,黑纱翻起的乌云被它劈开。
云端之上,日光之中,一位和尚在此,双目鎏金。
“望海,停手。”
听到如此圣灵的声音,望海的脸色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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