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深人静时,静安寺里来了个人,是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三四岁。
她的一双眼睛很大很圆,深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溜溜转,亮晶晶的,瞧着是从来不会为任何事发愁的乐道模样。
她的脸微圆,在雪白的皮肤的衬托下显得可爱不肥腻。
只是这样一大小姐模样的人,却穿着一身脏污皱巴的衣裳,活像刚逃难出来的。
一光头和尚瞧见了她,便走上前来问道:“施主,请问是来——”
还未等和尚问完,小姑娘便急急忙忙道:“我家里人都死光了,我没地儿去了,我想在你们这借宿!”
“……好的,施主请随我来。”
和尚毕恭毕敬地道,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的克制。
浮罗瞧着这和尚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心中惊叹:这和尚长得实在是俊朗,怎么就出了家了呢。
她暗暗替他可惜着,同时在心里唾弃着无情道。
修什么无情道?无情无情,这世道哪容得下无情的人?
她尚且年幼,也许也是家中未对她进行系统教学,她不知修道之人是为登天,只当他们修炼是为了驱逐那些妖魔鬼怪。
“你叫什么名字呀。”浮罗跟着和尚走着问道。
“贫道法号图伐。”
“图伐……好奇怪的名字!”
浮罗心直口快,图伐也只当她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孩,并不作态。
“这儿一共有几个和尚呀?”浮罗的嘴实在是闲不下来。
也因着这张爱闹腾的嘴和一张玉雪似的脸,家里人对着她都是百般包容疼爱,即便她灵力低微,也仍旧是处处宠溺着她。
“仅贫道一人。”图伐面无表情道。
他的语调平抑,还有些空灵,不知是不是修了仙的人都会如此。
浮罗不知和尚与修士的区别,就将他们都混为了一谈。
“这么寒碜!”
浮罗一句话堵得人心塞,但图伐却没有生气,只道:“小寺庙,地处又偏僻,人烟稀少,来的人也少。”
“……”
这会儿是浮罗沉默了。
她知道这处人烟稀少是为何——是因为这曾有一仙门大户因勾结魔族被灭了满门。
住在周边的人要么害怕受了仙门牵连,要么害怕死去的人回魂成鬼来复仇让自己遭殃,都早匆匆逃命般离开了,留下来的,就只剩下几户死忠之人,和年岁极大实在没有余力举家搬迁的。
“小施主,这寺庙平日不常来人,也未曾有过人来借宿,条件简陋,还请见谅。”图伐道。
“哦,没事,我不挑。”
浮罗说罢,一推开门,就被那热情的灰尘拂了满面,在她的脸上激情跳舞,让人痒得抓耳挠腮。
“阿嚏——阿嚏——阿嚏!”她一连打了三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可痒意又袭来了。
“阿嚏!”
“……”
图伐被她喷了满脸,站在原地僵了几秒,最后拿出个帕子,先递给了浮罗,自己用袖子擦了擦脸。
“多……谢……阿嚏!”
她拿着帕子猛吸了一下鼻涕。
“要不……小施主您先等着我将这屋子打扫一番?”图伐道。
其实这庙里他每天都会打扫,虽然这间屋子许久未曾有人来住,但为了以防万一有如浮罗这般的人来借宿,他还是会每天拂尘。
也不知浮罗是因着什么,人都还没进门,喷嚏先打了一大堆。
难道是他没扫干净?
“哦,不,不麻烦了,我应当只是过敏了,没事儿,习惯习惯就好啦。”浮罗摆摆手道。
她手中的帕子已经裹满了鼻涕。
“这……对身子不大好吧,小施主,您还是等贫道先洒扫一番。”
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打喷嚏打成这样,进去睡一晚上还得了?
“真……哎呀好吧,那你就帮帮我吧。对了,这……扔哪儿?”浮罗晃了晃手中的帕子。
图伐犹豫了片刻,心中挣扎一会儿,最后伸出一只手来,道:“给我吧,我来处理就好了。”
“哦。”
浮罗倒是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将那帕子放到了和尚的掌心。
“……”
图伐的整只手都僵硬了。
“小施主,您先找个地方坐坐,但小心着些别磕到碰到。”他平静地道。
“哦,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施主?我身上又没铜钱施舍你这寺庙。”浮罗坐在了旁边的一用来燃火的台子上晃着腿道。
燃火的灶台,虽没点着,但烟灰那可是一点不少。
“小施主你——”
“阿嚏!”
这回,图伐的脸被浮罗的喷嚏打了个正着,鼻涕挂在吐出的眉弓骨上,像面帘子遮在眼前……
洁癖一生的和尚,身体都在抖。
“!”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浮罗立马从灶台上跳了下来,慌里慌张的,喷嚏都忘了打了。
“抱歉抱歉!我帮你擦擦!”
她说着,便要抬起袖子给这和尚擦脸,却被图伐急忙拦了下来。
“不必了施主!”图伐抬手婉拒,几步后退和她保持着距离。
“?”
“贫道……不可近女色。”
“……”
浮罗无语,浮罗妥协,最后她找了个蒲团坐在了地上,等着图伐将自己身上的鼻涕清理干净,再去拂尘清舍。
就在她等得百无聊赖开始踢着石子玩的时候,光着头的和尚终于出来了。
“小施主,可以进来了。”
“我叫浮罗。”
“好的,浮罗小施主。”
“……”
罢了,罢了。
跟一个和尚是讲不通的!
她道了声谢后,就进了屋。
竟如此简陋……
浮罗呆滞地看着仅放了张床和一岌岌可危的做工粗糙的衣橱的居室。
她来这世上是为了渡劫的吗?
没事,没事,好歹干净……
她在心中给自己洗着脑。
好困好累……
她躺上了床。
“……”
好痛!
这床板竟能硬成这样!
没事,没事,好歹还有被褥呢……
她用被褥将自己一裹垫在身下,减轻了些许□□的床板对她的影响。
她闭上了眼,刚想睡,那原本还亮堂的蜡烛就不知抽了什么风,一下子熄灭了。
“……”
她怕黑。
实在怕。
“啊!”
“怎么了,小施主?”
图伐一听到浮罗的尖叫就来了,居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从里面冲出来一个身影直直撞进了他的怀中。
“!”
“小施主——”
他整个身子都僵硬了,好像碰一下就能清脆地碎掉。
“呜哇!和尚!里面好黑……这蜡烛……这蜡烛吓人!”
浮罗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搽图伐身上了。
“施——主——”图伐呼吸困难,“您先下来。”
“我害怕!”
“这儿是寺庙,不会有东西能伤害你的,佛祖会保佑你的。”
“当真?”
“当真。”
浮罗红着鼻子从和尚的身上下来。
“我去给您将蜡烛点上。”图伐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操控权。
能动了。
“可我害怕……我不要待在这里了……”眼泪还在浮罗的眼眶里打转,瞧着叫人好不怜惜。
可惜图伐是打定了主意心冷到底。
“施主,您将就将就,这实在没有别的屋子了。”
“你住在哪里?”浮罗问道。
图伐顿了顿,道:“施主,男子的居室……您住不惯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在这儿害怕,我要去你那屋睡!”
“那您追我的屋子吧,我睡这……”
“我要和你睡一间屋子!”
轰——
五雷轰顶。
图伐觉得自己今日是做梦做深了。
“施主,不可,你我男女有别。”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生硬冰冷。
“求你了,我一个人睡我真的害怕,我不睡你的床,我睡地上就好了,求你了,图伐……”浮罗红着鼻子红着眼,瞧着是又要哭了。
图伐看着她,有些无措,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同意了。
浮罗是个女子,亦是个小孩,他实在做不到对一小孩苛刻。
“施主,请随我来吧。”他道。
浮罗点头,心满意足地跟着他走。
到了图伐的居室,浮罗又沉默了。
和先前那屋是一模一样的简陋,只是稍多了些生活气。
图伐给床换了套被褥:“您睡床上吧,小施主。”
“叫我的名!我不要听施主!”
“……浮罗姑娘。”
“干嘛非要这么生疏地称呼……”浮罗听得直皱眉头。
她性子豪爽率真,总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也不爱那些刻意端腔的做派。
她上了床,依旧用被子将自己卷成一个长条,窝在里面闭上了眼想要睡觉。
而图伐则坐在地上的蒲团上,也闭着眼,低声念着清心咒。
“……”
浮罗睁眼,侧着身看向那背对着自己打坐的和尚,心中觉得这人实在奇怪。
怎么会有人在自己睡觉的屋子里放蒲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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