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玉京说:“覆云和云姬,是两个不同的人。”
陈述的声音在洞府漫开,没什么起伏,像念一卷陈年案宗。只是傅云听见了——这句话完整说出时,他身体中一道裂帛般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开。
“炉鼎,天道不容,你出生时紫雷降世,那是天罚的前兆。几大仙门发现你是个绝佳的炉鼎,想废你灵根、只做容器。”
“可青圣也想要你……不,他需要你。”
叩玉京斟酌措辞,很是谨慎,尽管这是在他自己的洞府。“你保留修为,对他更好。”
傅云:“这跟云姬什么关系?”
叩玉京说:“如果云姬只是云姬,你杀完傅家,了结私仇,只会想法逃出太一。但如果云姬是覆云,你会怎样?”
傅云喉结上下动一下。答案不言而喻,就像现在这样,他会回来,把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杀光,解恨。
叩玉京说:“青圣不能随意走动,他就要把你绑在太一、在他身边,而恨是最好的枷锁。”
“他知道你最爱母亲,就用你母亲布局,要把故事讲得真,就需要配角衬托。你要是去问和覆云同代的长老,他们都会认定——你像覆云,你们是‘母子’。因为青圣改了他们的记忆。”
傅云:“天道**?让他随心所欲地改人记忆?”
叩玉京:“他只能轻松影响两种人,一种人深信他,另一种人,吃过他血肉。”
傅云:“那你又是哪种人。”
叩玉京:“我不是人,是他的狗。他要遮掩你相貌,那天下再没有人能看清——所以我来外门接引你,教你掩藏相貌、掩人耳目;青圣送你化相符,用他灵力瞒过长老峰主。”
傅云:“外门长老那么多,他为什么选你?你是他的人,又为什么帮我?还有,楚无春也是他选来监视我的人?”
叩玉京:“因为我是凡人出身、没有根基。我把你当兄弟,想让你认清局势,快些逃出太一。楚无春我不清楚。”
傅云问完了,说不出话。
荒唐。荒诞。叫人哑然。
他一心想查清的、云姬和青圣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关系。一个圣尊,绕一大圈,就为给炉鼎换个新娘、哈哈。
但放在苍梧生身上又该死的合理:一个不人不鬼不妖不仙不魔的“圣尊”,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稀奇。毕竟,这杂种本身就是天地最大的奇葩……
傅云觉得好笑,然而嘴角牵起一点就沉下。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就是承认“云姬不是覆云”。
现在变成叩玉京观察傅云了。
傅云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或怒,反而神色都沉进去,他过于平静,叩玉京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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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惊:“你是不是……早有怀疑?”
傅云:“苍梧生是个**更是个蠢货。”
叩玉京:“……”他忍不住请教傅云:“这两个货从哪里看出来的?”
傅云:“世人最爱乱嚼口舌、编造风流覆云**的事都传到百年后竟没有一句提到她相貌如何。”
叩玉京恍然:“可云姬容貌太盛如果她是覆云一定有人议论!”
青圣能改记忆却不能改人心。
傅云最开始起了疑心就是搜寻覆云传闻的时候。如果覆云有云姬那般相貌恐怕流传下来最多的就是她如何勾引宗主、长老、如何浪荡淫邪了。
如果按“青圣篡改云姬身份”的想法反推回去几个疑点都能说通——
最初傅云思考“云姬是覆云”是因为建木穿着云姬的青衣……从那时起他就被引导猜想“云姬就是覆云”。
但魔魂青生和主魂青圣是一伙的吗?
未必。提到彼此的母亲时青生灵台确实**这不好做假。何况魔魂要真跟青圣勾结青圣何必来抓他?这对让傅云相信云姬身份没有帮助。
所以更可能的:魔魂确实和主身对立
只是青圣做事周全连他自己的记忆都改了。
然后是傅云脑中禁制。元婴才能操控神魂但云姬不过练气如何凭一己之力设下禁制?
极可能是青圣所设不过他是借云姬之口引导傅云。
云姬在身份上说了谎可从始至终她只口不提傅家如何羞辱、太一如何为难她……傅云懂怕是她不想自己涉险复仇。那首“莫攀星月高笨拙少烦恼”的童谣是她对傅云最大的期许。
平庸隐忍安宁活下去。
再之后谢家主说和覆云有渊源提醒傅云小心道长明。须知谢家深信圣尊那十多道长命锁也许还的真是覆云的因果——改她身份为傅云母亲的因果。
傅云算得上很平静地思考。
还有不对。
傅云整个人几乎倒向叩玉京四肢上的锁链绷到极致让他手腕脚踝上都多几条血口。他忘了痛忘了去恨青圣……他只想问他的母亲。
“我妹妹小萤她出生起就有记忆她说云姬就是覆云。”
叩玉京:“也许是因为……覆云曾是云姬想成为的样子。”
一阵冰冷的怒意倒灌进脑中。傅云问:“你又怎么知道她?”
叩玉京下一句话让傅云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因为云姬还活着三十多年前是我问她想法再送她去了凡界。”
安神香的烟尖锐笔直地向上飘然后无声散开。
傅云怔怔地看着叩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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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没听懂这句话。
叩玉京说:“青圣让我接触云姬,总之,要她与你再不相见。当时云姬已经把修为给你小妹,和凡人无异,我就想送她去凡界。”
突然,一股尖锐的疼伴随混乱袭上心头。傅云睁着眼睛,问:“你既然早就想我去凡界,那三十年前怎么不说……”
叩玉京:“那时我只是个元婴,说不出、不敢说。”
“你不信我,我可以现在领你去一次凡界,去看看云姬……”
“不。”傅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喉咙绷得发痛。
突然之间,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叩玉京是无奈,傅云则是……茫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回头找寻太久,看到来时的起点,却发现那起点和他当初见到的,似乎不同。
他的母亲没有死。
他最深的仇已经没有根基,那他的恨怎么办,也要连根拔出么?
叩玉京以为傅云会哭。
然而傅云茫然过后,竟露出了一个笑,似喜似悲,然后就烟消云散了。
——云姬还活着。
他的母亲并没有为了他,把自己献祭给太一,再牺牲,这很好。只是与天相争太苦,她想安静生活,这也很好。
她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傅云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尖锐的情绪,只是心里慢慢漫过一点凉意,算得上是平和。这一年,他听过很多尖锐的声音,大多来自**,今天难得听到活人的好消息……是好消息。
他想,看来杀皇帝平乱世,还是有用的。也许少死的那些人里就有云姬。
该高兴。
笑啊。
傅云于是就真的把笑挂上了脸。
这种安静的笑反倒让叩玉京心中不定,他想说话,但喉咙有点干,轻咳几下,才成功说出来:“太一没有算计过你母亲,你没有必要留下报仇,你……我送你和亲人团聚,好不好?”
傅云淡笑着看向他。
叩玉京觉得有希望成功,否则傅云应该继续追问“青圣为什么这样布局”……
傅云:“青圣是不是要拿我炼神。”
叩玉京咳得死去活来。这下不用傅云再问,老底已经被咳出来了。他额角青筋乱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又撞见傅云勒出血的手腕,和那双同样泛红的、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一片死寂。
良久,叩玉京说:“你知道这件事,作为太一司主、青圣的狗,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然而他当然没有动手。可见司主讲理,但叩玉京是个不讲理的。
叩玉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能说的道理,都倒出来了:“他本该在三十年前成功,覆云**,就是他选中的炉鼎。如果那时候成了,现在恐怕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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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是新世界你我也不必在末代天劫里挣扎。”
“但覆云在最后一刻反悔她夺舍青圣失败了所以你才会被送进太一。”
傅云问:“你觉得她错了?”
叩玉京说:“我没有资格评判。非要说是谁有错那也该是青圣。”
傅云:“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为让我恨仙门?这对他炼神有很大帮助?”
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苍梧生没疯吧?
叩玉京:“你不只会恨太一你会疯——这是我算出来的。”
大能可以推算数年因果但传说中‘看一眼就扒光你’这种事不存在一切推算都要基于因和果。
“把覆云篡改为云姬就是因。我用这个‘因’来算你未来……”叩玉京停顿目光幽深。“你会在五十年内发觉自己是炉鼎你的未来通向魔渊。再远的我就算不清了只依稀感知到那条路九死一生。”
傅云知道“再远的”那些是什么系统讲过——傅云走火入魔身败名裂作为谢昀的鼎炉而死。
但许是受系统说的“攻略”、“采补”影响傅云选了采补而非修魔于是到现在他和“主角后宫”孽缘不断。
叩玉京突然说:“青圣很喜欢你。再不走等他回来你再难逃出去。”
傅云几欲作呕。“……喜欢?”
叩玉京说:“不然他没必要收你为徒——炼神这种事得瞒着天道悄悄做。”
傅云今日讥讽的次数太多嘴角都翘得酸痛:“他也拿谢昀炼神、也收谢昀做徒弟这也是喜欢了?”
叩玉京:“谢昀不是他徒弟。”
傅云一愣。“谢昀是他亲手带回来的。”
“所以谁都以为那是他徒弟。”叩玉京说:“但没给天道过目算不得师徒。拜师典后他送了你一根树枝可还记得?”
傅云自然记得不只是他
叩玉京说:“你接过树枝时他僭越**令北境边界万灵回春死物逢生妖物得赦——”
“你没有听说过因为只在一个呼吸间。”
“我听道长明说大乘以上才能感到这乱掉的一瞬”叩玉京琢磨用语“等同于青圣踩着天道捏着地仙和化神的脖子说你是他徒弟生死归他。道长明本来还想争一争你这时候才死心。”
“你啊倒霉入了青圣的眼。他等你长大逼你生恨……”叩玉京说到这里忍不住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满是郁闷。
傅云神色阴晴难测。
那个杂种出生就面对“母亲”的夺舍入道后又被同门排斥一边嘲笑他妖异一边又吃他血肉。等杀光仇家、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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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魔魂刚踏入无情又被天道压着做狗——他融不入任何地方。
青圣能看上傅云哪点?
想要傅云的人特别多、傅云恨的人也特别多?
青圣收下傅云三十年不管任凭傅云被漠视、奚落、觊觎任由他以为母亲是覆云这样仇恨才会无穷地蔓延。
要用恨才能炼出一尊邪神。
傅云:“那现在我都恨上太一了怎么他还不炼我。”
叩玉京看傅云。这一眼很深。“也许是因为……你身上多了变数我再看不见你的因果就像看不清谢昀。青圣想抓出那东西是什么。”
傅云心下了然。东西、变数——是系统。
主系统帮他蒙蔽了因果。
是了这样就能说通青圣怎么不动手他在等傅云回宗再顺着他抓出背后的天外物!
傅云身上全是冷掉的血和汗。
叩玉京看他神色不安轻轻说:“青圣活一千岁恐怕八百年在想**和灭世你才多大?被他算计不丢人连我养的老龟都被他算计过呢……呸呸
叩玉京重申道:“快走吧去凡界圣者暂时还动不了手的地方。”
“你的仇敌是傅家已经报了仇放自己开心一点吧。小云小萤在等你。”
“家?”傅云轻轻重复这个字然后他粲然一笑“叩玉京我早就没有家了。”
叩玉京说:“家是住处活着就有新家总好过新冢。”
傅云自言自语:“云姬是我娘给我这条命教我懂得忍耐求生避死。我杀光傅家给她报仇。”
“覆云和其他炉鼎前辈她们是我老师授我**教我修行。”
她们说愿君得道。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路上。
叩玉京怔愣。
他见到傅云齿关咬出了血这年轻人森森笑着把血挤出来说出的话好像渗满毒汁、浸透血泪:
“叩玉京我不回头。”
傅云在这一天失去了母亲、师长。从今往后所有路他只凭自己走。
如果傅云也妥协往后还会有很多个沦为鼎炉的“云姬”、莫名陨落的“覆云”。
还有敢算计他的“青圣”、那贱杂种。
敢拿傅云下棋傅云要掀了他的贱棋盘。
心中的茫然和软弱的悲凉被滚烫的恨吞没——一个没爹缺娘失亲少友薄情寡义的人摒弃尊师重道自然而然。
傅云瞳孔重新凝聚眼中最后一点木然被四肢百骸里的火烧得干净。
突破大乘后久违的那种如影随形的求生的急迫重新逼近了。傅云胸口起伏恐惧、兴奋、杀意在呼吸中撞着——他要尽快突破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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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否则他连握棋的资格都没有。
叩玉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脸上骤然亮起的、近乎非人的锐利光芒,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火焰——能把恐惧和仇恨通通刺穿、烧尽的眼睛。
叩玉京定了定。
一切劝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再说不出,只有叹息,从胸腔震出的断续的叹息涌出:“我就知道!”
“叩司主,你要怎么处置我?”傅云这时已经收敛锋芒,温和如常,很虚伪地问叩玉京的打算。
还能什么打算?叩玉京不能送他**,那就只能送他一臂之力了。
此前傅云锋芒毕露,就是想惹上层出手,见不到宗主,那也还能见司主。计划奏效,叩玉京果然来见他。
傅云不怕灵力被封、修为损失,他这几月翻阅过珠玑给的魔功,知道怎么简单运用魔气。最坏的最坏,他还能躲进阵法空间。
叩玉京却没有回答,凝神听着什么,神色稍变,同时间他飞快披上灰斗篷。
他感知到的剑气深沉凶戾,铺天盖地,而且目标明确,就是直冲他这处深山洞府来的。叩玉京很快想到,对方手里有追踪傅云的东西。
叩玉京忽然问:“你跟楚无春怎么回事?”
傅云不见惊讶:“他来了?”
“你怎么会跟他搅一块?!”叩玉京看他,又看,想骂又停,焦躁、郁闷乃至于窝囊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他虽烦人,但也算正派。”
“我打不赢道长明,只能先借别人的手送你出去,太一这边我先顶着,你快点骑着楚无春去凡界……听到没有……”
傅云想骂人。
他听见了,但是说不出话。叩玉京反复念叨“去凡界”,他每说一声,傅云神魂更困一分,哪怕再想保持清醒,修为压制下,也不能不栽进梦乡——
洞府入口,禁制被破,碎裂声令人心悸。
剑气悍然斩入,竟然震得空气发出嘶鸣。叩玉京披紧斗篷,只闪不攻,飘然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取他面中的剑气。
楚无春看出此人修为虽高,但藏藏掖掖,不想正面交战。
来之前谢灵均的嘶吼尚在耳边,楚无春知道当务之急是带出傅云,而不是去杀宗主一脉。
他斩一道杀招过去,剑光凝练如一线,无视灰影闪避的轨迹,直刺其心脏,逼得叩玉京不得不回身全力格挡。
“铛——!”
金石交击,石屑落下。灰影借对撞之力倒飞而出,斗篷翻飞,瞬间遁出百米之外。
楚无春不再追击,在逼退灰影的刹那,他的眼睛已钉进洞府深处那张石床。
傅云蜷缩着,无知无觉,四肢被钉入锁灵钉,手指沾满了石屑和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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