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天上星星眨眨眼,看着小院外头空地上燃起好大一堆火。
空地上不远处,几个小孩的头顶在一起,手上草蛐蛐儿你撞我我撞你。忽然林婶娘家的二丫跑过来:
“别玩草了,今天任叔打来了一头鹿,有肉吃,快来呀!”
耀溪夏日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烧夏”,不是什么正经节庆,就是谁家得了稀罕的野味,或是地里新摘瓜菜,便招呼左邻右舍,烤肉烤菜吃。
楚无春白日猎来一头鹿子,已经剥洗干净,抹上粗盐和食茱萸,架在火上缓缓转。
滋啦——
鹿油滴在火炭上,香味把附近的人都勾过来。你添一把柴,我加一瓢水,那小孩放一条河里抱来的鱼,这边撒一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盐,锅里盛着黍饭,旁边是新采的山葡萄。
最后成了大烧烤。
傅云没往人堆里凑,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背靠土墙,静静看着。小萤却咽了咽口水,她小时候没吃过好的,现在长大,还是馋。
傅云:“快去,晚了你就只能收拾摊子了。”
楚无春本就是凡人出身,正挽着袖子翻烤鹿肉,偶尔和旁边人说两句话,那些人指着鹿肉笑得微妙……傅云眯着眼,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衣角一沉,林婶家的三丫仰脸看他,把他往火堆边上拽。
傅云手中被塞了一串肉。
三丫提来小板凳,说“万大叔叔坐”——被林婶教训说不准喊哥哥后,她就飞快改了称呼。
傅云莫名其妙地坐下来了。
他见没人注意自己,面不改色,朝角落吐着舌头的瘦狗勾了勾手指。狗刷地飞过来,舌头一哈一哈的。
傅云正要把肉扔出去,手腕却被稳稳截住。
楚无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挡住大半火光,投下一片热燥的影。傅云被呛得鼻子一痒,手自斜下方不耐地扇向楚无春。
“……”楚无春的嗓音好像也被火燎过,有点沙哑,“你扇人的时候,能不能看准位置?”
傅云这才回头看一眼,“劳驾,移下尊臀。”又反问:“我喂狗,你挡什么道?”
楚无春半蹲下,喂了狗一颗野果子:“这肉我抹了茱萸,是辣的,狗吃不了。”
傅云顺手把这串肉塞给楚无春。
楚无春额角青筋一跳,最后还是想着肉贵,不能浪费,只能吃干净。可那一下一下咬得很重,他眼睛还沉沉地凝视傅云。
吃完了,楚无春说:“你既然看不惯我,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待在凡界。”
傅云还没说话,隔壁院里的孙婶带着她丈夫过来,感谢今天打猎时楚无春救了自己丈夫。林婶和孙婶关系好,也跟着一起过来,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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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感谢下万大夫,是她给你家那位包扎的,一文不收,多心善的小伙啊啧啧啧……”
孙婶又对着小萤千恩万谢,小萤脸都红了,晕头转向,只闷声说“我去找我哥”,终于从孙婶那一筐溢美中游了出来。
林婶说:“小万大夫,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进院子来可以吗?”
小萤:“姐,我真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婶:“欸,不是给你说亲事,你先进来。”
小萤求救似的看向傅云,傅云朝她摆手,脸上是爱莫能助,可嘴边一抽一抽的——他在憋笑!小萤飞快往傅云嘴里塞了块肉干,扭头就跟孙婶进了院子。
林婶神神秘秘的,走到角落,给小萤递来一条白色布带。
她从盘古开天地,讲到阴阳调和,又讲到自己养过三个姑娘,三个都好好长大了……小萤燥得眼皮都红了,连忙重申:“我把丫丫她们当妹妹,不,当女儿!”
“……我知道你没想法,婶就是想说,哎,”林婶深呼吸,“我也把你当妹子看啊!”
“我给你的这个,是新的……月事带。”她竟看出小萤是个女孩。犹犹豫豫,还是说出口来:“万大夫,你是不是吃药,故意停了经?”
“这不好。以前有大夫教我,这下边流的血啊,是排毒的,是天地阴阳一部分,”林婶娘穷尽毕生语言,“天要我们长成这样,就是天赋嘛。你调养我们的身体,也要好好对你自己哪。”
小萤:“可……可我确实是男子。”
林婶:“欸?”
小萤想了想,提了提裤子,勒出轮廓。这是傅云教她的**,可以短时间内颠倒阴阳,逆转鸾凤……简称多一根。
林婶:“啊!”她脸通红,往后一蹦,骂声到嘴边又咽回去,捂着眼睛往回跑走了。
此时院外,傅云半张脸都被肉干撑起来,艰难嚼动。可楚无春要他吐出来,他不搭理。楚无春只能找来一碗水,一点一点给他喝。
这时候时辰也晚了,各家各户明天还要正事,吃饱喝足,纷纷散场。周围少了人声,只剩虫鸣。
等傅云终于咽下去那整块肉,楚无春说:“这么宠你弟弟,他娶亲你却不管?”
傅云揉了揉发酸的脸:“催他像我一样,娶个靠不住的?”
楚无春声音很低:“你不愿意,与我尽快和离就是。”
他始终不信自己与傅云会是道侣,说这话时一直观察傅云,想看对方神色中破绽。
傅云:“有件关于你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楚无春沉下心来,仔细聆听。
傅云:“你的剑其实练得还可以,人也还成,偶尔还会救人,大概是想听人夸你英雄吧,呵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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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你那情人也不至于看上你……”
楚无春:“我一个散修剑术能有多好?”
傅云:“散修就比大派子弟差?”
楚无春见他反应自然大概真是散修不是什么宗门弟子假称。楚无春正色解释:“散修没有师长教导全靠自己摸索
傅云面上倏忽而过一缕异样那是嘲讽。不过他经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楚无春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傅云:“不就是想知道以前的事?我告诉你就是——你以前说自己手上有块骨头天生跟人不一样所以你发力更快、出招更稳天生就适合用剑。”
他回忆着渐渐带上一点笑“我看你是天生适合吹牛。谁问你为什么擅长用剑你就忽悠他自己天生剑骨……你这张贱嘴哪。”
他挖苦楚无春但语气里全是亲昵熟稔。
楚无春默了半晌问:“你到凡界是跟着我来的么。”
傅云一愣神色有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就敛去他重重嗤笑一声:“你真敢想哪我来凡界是为了养生……”
楚无春:“凡界风景再好到底灵力不足你养什么生?”
傅云说:“我算到自己命中有一死劫。”
楚无春一愣神。
傅云:“修仙路长我资质平庸大道艰难终要化作黄土。我不想再和修士相争就躲到凡界想多见些俗人、做些俗事让人记住我……凡人命短相处几日或许能记我一生。”
“可修士牵扯凡界因果缠身会惹来天罚。你还是该再考虑。”
楚无春说完默然。他对傅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说不出什么真切安抚的话交浅言深反而不好不如不说。
傅云笑问:“怎么只许你有抱负不许我做点事?”
火堆彻底熄灭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柴上发出噼啪骤响。
楚无春盯住傅云的眼睛想从中找出虚假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因为傅云本来就没说假话。他站起身来快步把楚无春甩在后头往院中走。
楚无春还有事想同他说一路追上去可傅云就是不转身、不理他。楚无春只能赶在人闭门前把手臂卡进去把自己塞进房中。
傅云骂之前楚无春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你想让哪些人记住你?”
傅云默了一瞬说:“若有可能天地众生。”
楚无春一怔。傅云在说“天地众生”时没了那种冷然的讥诮眉眼平和烛火暖光之中倒像一尊玉面佛。
但这份平和很快被他的举动掀翻。傅云忽地拽住楚无春楚无春不动自己上前半步那股不知来路的香味侵入楚无春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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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肉滋补,你今天吃了不少啊。”
楚无春定住身体:“什么意思?”
傅云扯他衣领:“双修。”
楚无春:“……”
傅云理直气壮:“不然我为什么和你这混账结契,还养着你?图你那块贱骨头,还是图你脸糙到能刮肉?”
楚无春:“……刮哪里?”
“我身上啊。”那张精怪一样鬼魅的脸笑起来,不怀好意,咄咄逼人,“装什么纯?怎么,以为你我之前没双修过?”
楚无春很想反驳,可发现对面才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结契道侣,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那只手就要临近楚无春鼓囊的胸口。
楚无春浑身肌肉僵成铁块,猛地拍开他的手。
楚无春难得这般心神不定、心焦神虑……他脱口问出:“道侣契约怎样解开?”
话出口,他心道不好。太急,太生硬了。
果然,傅云一愣。那双澄澈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一闪而过受伤般的痛色,他撤手,垂眼,遮住了情绪。
“想解开,简单啊。”他低笑。“道侣契是天道契,那誓约就该等同天道誓。”
“——你要平因果,就要仿照天罚的效果,自损神魂。”
侧头时,楚无春看见傅云眼睛有一点细微的亮光。
傅云说:“要么双修,要么解契,选吧。”
楚无春以为傅云是伤心。
其实傅云是期待。
——楚无春要是选自损神魂,更加虚弱,傅云说不定能神交成功,哪怕失败,也能让楚无春修为再损。
要是选肉身双修,做到一半,傅云就把双修强行变成采补,最后踢开楚无春,不怕他心不动荡。
两种傅云都不亏。
楚无春看着傅云格外妖异、也格外脆弱的眼睛,心头的反感和警惕越来越深。他没有想过与人结契,对傅云没有感情,心中本能地反感交合。
傅云失了耐心,准备推楚无春一把——作势要把人拽到床上。忽然,身上一轻,小腹反胃,傅云竟被楚无春扛起来,天旋地转,他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楚无春压下来。
傅云也不乱动,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一床厚棉被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剑修的手果然够快,把傅云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茫然的脸。
楚无春单膝跪在炕沿,将掀开的缝隙牢牢压实。
傅云想他脑子真出问题了,想用棉被绑住一个修士?正要撕开束缚,楚无春说:“今天的鹿肉有点问题。”
傅云挣扎暂停,他想起小萤也吃了鹿肉。
傅云飞速问:“什么问题?”
楚无春:“肉没毒,是太好了——裹满灵力。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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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老徐山里边的野鹿早就绝了今天这头鹿却肥得很。”
“鹿有灵性会往有灵气的地方钻我追它到一处山洞边灵力充沛得反常而且还有结界。”
傅云:“里边有仙门。”
楚无春:“这就是问题。”
结界隔绝仙凡也隔绝灵气和人气。灵力珍贵仙门怎么会由着它溢散?楚无春说之后几个猎户追过来碰到结界马上就晕过去要不是楚无春护着他们可能就死在林子深处了。
傅云:“这仙门对凡人毫无怜悯
楚无春:“北境这边有没有大的灵脉?”
傅云:“都被狄宗占着是他们的话没必要掩藏自己直接派弟子圈地就是。看来是哪个小宗门得了机缘。”
傅云语气淡漠:“只要他们不出来祸害耀溪你我也不必管。”
楚无春看他被棉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明明狼狈却一副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因双修而起的反感竟平复了些。
楚无春忽转话锋:“凡界灵气少今天的鹿肉你也该吃一点。”
修士没了灵气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和凡人无异只身强体壮些……可看眼前人。
楚无春的眼神定在傅云从被卷里露出的瘦长脖颈又想到几条细手细腿——这人连身强体壮都不占。
傅云不领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我看不吃才好。不像你这样火气上来找我发疯!”
楚无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的姿势——单膝压着炕沿身上倾过去手隔棉被压着人胸口另一只手还绑紧被卷将人困在床上——确实是……很不好。
楚无春沉闷地说出声“事急从权抱歉”把傅云放出来。
傅云倒不像表面这样恼怒他扮出一个冷笑心里却想怎么趁楚无春松懈逼他上床。就在这你兀自沉默、我暗自算计的空当。
房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嚎。
本以为是附近婴孩啼哭可这声音越来越强直击耳膜。楚无春瞬间松开傅云霍然起身傅云也从棉被卷中挣出。
院外土路上一只体型约一人高、形貌怪异的“鸟”正扑腾着头是一张孩童的小脸。
它大张着嘴啼哭不断周身散发着微弱妖气约莫练气期的修为。
怎么会有妖兽突破结界入凡?这附近的仙门都**不成?
乡民没见过这等奇怪的野物还不怕死地近前指指点点。忽然妖鸟口吐火焰烧到了近前观察的青年的衣服。
一时间咿呀啊乱叫不断几个大汉提刀**来可妖兽有羽毛和修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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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岂是他们能抗衡的?
楚无春正要出手余光忽见身边飞出一道弧芒。
傅云拾起树枝暂时做剑起手一式楚无春很眼熟——是他自己也用过的。
树枝竟然划开火焰将妖兽一击割喉。
这几下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楚无春凝神思索傅云侧头见他沉凝似笑非笑问:“忘了?这是你教我的呀。”
楚无春:“……”
不是足够亲近、够信任的人他不可能教对方自己的招式。傅云是自己“道侣”这一说法的可信度瞬间拔升从将信将疑涨到了六七分。
可是为什么?
听起来原本的他不喜欢傅云还跟另一人纠缠不清傅云为什么还要跟他结契?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地位难道真像他说的只是为了……双修?
只是看中他的身体?
妖兽被割喉远处响起一阵铃音将或躲闪或围观的凡人震晕过去。
几个仙门弟子姗姗来迟。
他们自称青岚宗弟子傅云未曾听说过想必是某个小仙门。
为首那人收起铜铃朝楚无春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因他眼睛白多黑少看人总显得审视:“道友是?”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楚无春身后瘦弱的傅云以为楚无春是斩杀的妖鸟。
傅云淡淡问:“那妖兽不过练气修为
此言一出几名弟子脸色齐变。大弟子脸色发白——他感知到了威压。
只是一点若隐若现可让他气血翻涌。
他们原本见楚无春气度惊人而傅云周身平静以为傅云是依附散修的凡人毕竟许多留恋凡俗的散修就好这口。
“前、前辈……”大弟子声音有些发干额角见汗“我等……”
傅云:“你等看管不力导致妖兽逃跑残害凡人是或不是?”
弟子讷讷难言忽然远处又传来一声尖哭小仙门弟子面上闪过异色忙道:“不好凡人有难我等必须离开!两位之后再来拜访!”
楚无春一根树枝挑翻几人傅云一道灵力捆好他们。
就在将要审问时几人身体扭曲下一刻竟突然自燃了只留下一地灰烬。
“是傀儡。品阶还不低。”傅云一眼就知。他脸色的难看毫不掺假。
傅云心情很不好。
本来安生的日子突然冲出来一只鸟、几个一看就不是好鸟的人打断他的采补计划。
看楚无春的反应大概是要管了。
要是拦着这厮查案他怕不是会一剑也劈了傅云。
楚无春:“查不查?”
傅云:“睡不睡?”
楚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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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楚无春运气真是好,每当傅云有心逼他上床时,总会有突发事件打断——
“万哥哥,任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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