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既有江南风光的曲径通幽,又融合了剑修风流风骨,院中栽的是松木而非花木,格外清峻。
谢家主坐在松边,像一株寒木伫立,每根手指、每根发丝都透出寒气凛凛、光亮隐隐的剑意。
可她对傅云的态度十分柔和。
“小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谢家主笑眯眯问。“我跟你母亲同辈呢。”
这开场白叫傅云心神一震。
——谢家主见过覆云。否则不会笃定二人同辈。
傅云维持恭谨又好奇的笑,问:“家主竟然见过云姬吗?”
谢家主:“我见过覆云,只是一面,算来有一百二十年了。”
“她那时还在太一藏书阁,为我点拨一句,可惜我再闭关出来,她已经陨落。”
不,她没有陨落。傅云压抑呼吸,思考怎样探听更多覆云的旧事,谢家主接着说:“我欠她一段因果,看见你,突然就想起来了……”
“这份因果就还在你身上吧,小云,你想要什么?”
傅云不能不惊诧。
什么人能记得百年前的一段因果,还不设任何限制,直接让人开口要报答?
谢家主是真君子。
她问的广泛,傅云也就答得含糊:“我想活下去。”
“那刚好,我给你的长命锁能挡一次大乘境的雷劫。”说罢,谢家主又拂了拂衣袖,突然掏出来一个、两个……十个长命锁。
傅云表情一空,谢家主嘟哝“不够吗”,随即当场给傅云展示长命锁制作的流程——谢家主挤出指尖血,滴进锁中。
傅云瞳孔一缩:“够了!十指连心,您不要再为我耗费精血!”
“欸,我这种老家伙皮糙肉厚,早习惯流血了。”谢家主用那张年轻俊美的脸说。她再滴五颗精血,最后,认真地把十五个锁熔成一把,“小云,快过来。”
她想给傅云戴上命锁。
傅云忽地单膝跪下,双手接过,“多谢家主。这次边界历练,我会竭尽所能,护好灵均。”
谢家主:“他是用剑的,该护着你才对。你们可以互相保护嘛。”
谢家主促狭笑笑,她很随和,但傅云面对她时有些……尴尬。
都怪谢灵均。
“覆云要是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开心的。”谢家主说:“她一定也想要你和小萤开心。”
傅云闻言愣了愣。
他忽然就放肆了些,问谢识君:“您修无情道,为何还要护佑凡人、沾上因果呢?”
谢家主真是耐心极了,说:“无情道是一体两面,无情是对自己,有情是对众生。可惜,我修为有限,只能做到救眼前人。”
“救眼前人”,傅云眉心一跳,眼神一空。谢家主活了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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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傅云不自作聪明老实回答:“剑尊楚无春。”
谢家主:“那小子啊……他修的不是无情是剑道倔种一个。当初太一想拉他入宗花了二十年。”
傅云听见三百岁的家主称百岁的楚无春为“小子”唇角没忍住抽动了下。他听出谢家主有倾诉的意味在就问:“那二十年剑尊是作为散修四处游历吗?”
谢家主说:“他在凡界蹲大牢。”
傅云:“啊?”
谢家主被他不加掩饰的惊诧取悦到了说:“百多年前楚无春还是个凡人杀一个恶人成了仙人可天道赏罚分明该劈还是得劈。”
“楚无春刚刚入道被劈得剩一口气又还不会用术法被凡人抓走。二十年后才出狱但他不杀那些凡人守卫说自己不杀庸人俗人、只杀眼前恶人。”
“这个人很好玩。”谢识君眯着眼笑:“不过也容易不讨人喜欢。”
傅云深表赞同。
傅云告别谢家主。
最后她传音——“覆云师从太一宗主道长明”谢识君说“你要小心宗主。”
“山水有相逢望君珍重。”
“哥哥你最怕冷要记得多加衣服。”
小萤穿着傅云给她新置的衣裳是浅浅的竹青色。她一直安静着刘海长了底下那双总显得木然的眼睛此刻清亮地看着傅云。
她把傅云的领口拢得更紧。傅云再塞给她一块暖石。
东南的仙凡界门就在这里。
界门并非什么巍峨建筑只是一条溪流。溪水在此侧清澈见底流淌几步便没入对岸光晕中再不可见。凡人过不得低阶修士想出入必须凭证引。
傅云将小萤送到溪边。露水沾湿了彼此的衣服。
该嘱咐的早已嘱咐过该给的伤药、几套素净耐磨的衣裤、几本手抄的**都被小萤扛在肩上——储物袋等重要法器带不去凡界。
但谢灵均帮傅云走了下后门:吃的喝的只要不藏灵气能和保鲜用的符箓一同带出去。
傅云把拂花渡的肉干铺、奶茶摊、糖店等等扫荡遍于是今早出发时小萤腰间又多缠一大袋。
晨风吹过似乎藏有对岸凡尘的烟火气很快又被仙界的灵风扫干净。
傅云说:“我希望再见你可又不希望——再见到我只说明有事发生。”
小萤说:“我不怕事。”
傅云失笑。
最后他贴紧小萤耳边说了一个地方:“去北边的耀溪产青瓷的地方。也许有一日……我会再来见你。”
仙凡有别他们隔岸相望只见大雾不见身影。当年她哭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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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远行今天他笑着只盼她安宁。
*
“此次边界历练家主命我等追查魔气大增的原因。”漱玉长老沉声说。她是谢家的客卿长老百岁大乘中阶。
“呵想必是有魔物出逃。”“我们可以一路杀过去哈哈。”
“呵”的是谢平长老“哈”的是谢安长老修为也是大乘身形魁梧面貌相同只能凭口癖辨认。傅云在心里偷偷叫他们“呵长老”“哈长老”。
他把这称呼教给谢灵均谢灵均谢绝学习傅云负手作罢。
出发在即气氛本该肃杀凝重但两人之间却有一丝微妙的滞涩。
他们刚闹了一点小矛盾。
因为谢家主要傅云当队长谢灵均跟紧他有什么学什么。
涉及正事谢公子的傲气就上来了。
谢灵均直白说:“凭实力做领队。三天为期谁杀的魔物多谁当队长。”又严谨地补充:“私下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但修炼上能者上位。”
傅云没有生气反而对他笑了一笑。“我会赢的。”
谢灵均:“这次不准耍诈。”他还记得秘境里第一回切磋傅云扮可怜说剑气冷骗他撤下剑又搞突袭。
傅云:“嗯嗯。”
就因为这敷衍的回答谢灵均认定他又会耍无赖到旁边生闷气竟然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和傅云说话!
三位长老目睹正副队长的矛盾反应各不相同。
漱玉长老性格严肃寡言少语对八卦小事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剑。平安两位长老你扯扯我袖子我拉拉你剑挤眉弄眼突然两人呵呵哈哈低笑起来。
傅云想正事没管马车里明潮暗涌想着想着也忘了再去挑弄谢大公子。
马车一时间就安静下来。
圣尊守北界
系统:“还有第四得:公费谈恋爱。呵呵。”
傅云:“嗯嗯。”
系统:“哈?”
傅云:“嗯。”
系统被嘲讽得心快碎掉它毅然决然禁言了自己不搭理傅云了。
就这样队伍中呵哈嗯三人加上两哑巴一路听着马蹄得得朝南界奔驰而去。
*
边界之地魔气如雾荒土上零星铺开暗紫色苔藓。低阶魔物们感知到修士气息从地缝、石隙、乃至干涸的河床里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谢灵均提着玉照剑冲在最前面。
少年心性裹上傲气和闷气全化作了凌厉剑光。他杀得全情投入昏天暗地心中无他唯有战术:以旋剑气搅动魔菇的根借其滚动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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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除产出魔气的紫苔藓再拂剑以剑鸣震散魔蝠最后回身一记横挑挽个剑花收势……
妙。
谢小公子越杀越狂剑气纵横衣袂翻飞作为奇形怪状的魔物里唯一的靓色杀出一条清爽道路。
谢灵均势必要胜过傅云让人服气……如果傅云不服气谢灵均也会去哄他……怎么他那边还没什么动静?
杀着杀着谢灵均抽空飞快瞥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剑气走岔。
只见漱玉长老在认真研究魔气而傅云好整以暇坐在一块石台上一左一右是呵哈二将。三位爷敞着腿眼睛都落在他谢灵均身上。
那眼神如出一辙满是慈爱、欣慰。谢平摸出个酒葫芦咂咂嘴跟旁边的大爷说话:“呵小子剑法有长进就是剑花有点多余花架子。”谢安微妙地瞅一眼傅云嘴上顺势接茬:“哈哈年轻人嘛……哈哈你看这转身、这站姿多俊!”
傅云挤在中间闻言颔首表达赞同。
谢灵均:“……”
长老们的主要职责是护佑磨砺晚辈他们围观也就罢了可傅云?
谢灵均剑光猛地一炽将周围剩的几只丑八怪清剿干净然后提剑足下一点直扑石台。
剑气未至人已杀到傅云跟前。
谢灵均绷着脸二话不说抓住傅云的手腕将人从“慈爱围观团”中提出来不由分说地拽到旁边又一块巨石后。
“还比不比?”谢灵均松开手抱着剑面无表情。“不比的话叫一声队长。”
傅云:“我那一片的魔物都处理完了。”
谢灵均:“你都没有动手。”
傅云抬起右手在谢灵均眼前晃了晃。
谢灵均看见傅云的食指指根缠上一条玄黑小蛇。
筷子粗细盘了四圈此刻正昂着脑袋冲谢灵均吐信子绿豆大的眼珠里居然人性化地流露出几分……得意?
“这是我的妖兽。”
傅云的目光无辜中兼有澄澈。“我没有剑但你有玉照为了公平竞争我可以用灵兽对不对?”
谢灵均盯紧那条扭动的小黑蛇又看看傅云那一脸从容。
谢灵均:“歪理!你刚突破元婴不久勤勉才是正道……“
一根手指比到谢灵均嘴唇前挡住小孔子的语录放送。傅云说:“刚才是逗你我真正的战利品来了。”
顺他的视线看过去谢灵均见到今天第一个大魔物。
像放大了千倍的烂蜥蜴周身滴落不知名的黑液体无数触须般的口器在头部蠕动。
很丑。
谢灵均的手一动
他定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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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识一探,这东西的威压在大乘附近游离。如果是元婴圆满,难杀,但花点时间,配合法器也能解决;如果是大乘,更难——能抗过大乘天劫的魔物,哪怕再丑,都是同阶的佼佼者。
谢灵均在傅云这里,轮不上长老出手。他挡住傅云,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向后,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退后——”
轰!!!
魔物跑跳几步,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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