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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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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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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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楚无春默然看了一路见到国都见到周异又见傅云垂目悟道一切落定。
他这时才开口:“这次天道顾忌你在凡界没有马上降罚。但下次突破你会很难过。”
他看得出傅云隐有了道心的雏形——不在九霄云外就在这人间凡俗。
修士突破低等阶只看资质和灵气越往高处走就越看中道心。没有天地承认的道心就不可能跨入化神。
金丹进元婴大乘入化神都是修炼的两大瓶颈。
越早稳固道心自然越好但傅云今天闹这一通他的化神劫必定凶险。
傅云问:“你杀土匪、挖剑骨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无春:“我没有杀土匪。他们是凡人轮不到我杀。”
傅云:“我问你在想什么?”
楚无春:“绝不因我私心定他人善恶。”
傅云:“天道求生杀少救多便是善。”
楚无春:“你杀一人、十人、百人
傅云说:“只要剑在。”
楚无春的眼瞳骤然紧缩。他看着傅云平静的侧脸心底因对方行事偏激而生的复杂情绪被这四个字狠刺一下搅得更加翻腾。
楚无春像是按捺不住凶性语气重起来:”你敢不敢说实话——为什么杀皇帝?剑在手中你有没有过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我杀土匪你杀皇帝有没有一刻想过要和我较量?杀皇帝的时候你有没有痛快?”
那种感觉他懂。
“为求一时的痛快干扰一世的运转再毁一生痛快之后就是长痛——”
“你也不悔?”
楚无春眼瞳震颤最后的话不像是在质问傅云倒像在拷问某个过去的影子……他自己。
傅云不被他的声势压倒“别用师长的姿态压我我不是你徒弟。”
楚无春低下头弯了腰:”好我请教阁下那时候你痛不痛快?”
“有过自傲没有痛快。”
“那你在想什么?”
“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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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想了很多。但出剑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傅云说:“那时候剑在手里人在眼前我出剑而已。”
什么都不必想。
楚无春被这个意料外的回答慑住了。
不过半年眼前**变。
傅云唇色淡偏又生得丰润先前楚无春看他笑嘴唇总是很紧线条深深尽是执拗。
但有欲望就有了追求和弱点流于刻意。剑道不是这样的最高境是人剑合一不追求什么就没有破绽。
今天杀皇帝的那刻傅云有了一瞬剑心。多少剑修求而不得的一瞬间。
这一剑断龙脉。
王朝倾覆的因果帝王的血浇灌出一颗剑心公平否?后悔否?
当年的任平生不能回答今日楚无春也不能。
傅云说:“我百死不悔。”
*
两人相顾无言雷云后空气沉闷只有彼此不平的呼吸声缠斗表明内心惊浪。
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喧闹而后是仿佛从地中飘出的交谈——
“龙脉断了是谁干的?”
“天雷都出来了想来又是个修士怎么过了一百年还有这种傻小子……”
“上次是太一家的这次又是谁家的?”
“不重要斩断龙脉这样大的因果进阶下个境界他必受天罚。他会死。”
只听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吼道:“老东西们做你们的青天大梦去——闭嘴!”
楚无春所有神色收起包括怔愣。傅云却露出疑惑。
楚无春拽过来傅云低说:“这些是地仙。是修为足够但不愿飞升留守人间滋养生灵的修士。你断了龙脉把他们吓醒了。”
傅云目光瞬间冷了:“认识地仙……你恢复记忆了?”
他留了一点幻雾在楚无春神魂能监视到楚无春识海那里边还是一片混乱楚无春不该恢复记忆。
楚无春:“刚才进都城有个地仙非说认识我但还没有细聊。”
傅云想你们要是细聊我骗婚的事岂不是要被戳穿……那刚刚进了皇宫你怕不只是拦我而是要**我了……
傅云审视楚无春。
还是那张糙脸
他正要出言再试探那高吼“闭嘴”的地仙撵走其他地仙撇开楚无春竟然要拉着傅云聊天。
两人树了一个结界隔音也隔人盘腿对坐。楚无春被挡在外边眉心一跳一跳的最后任劳任怨当起了门神。
*
地仙是个白胡子老头看起来很和蔼。但傅云确定他杀过的人不比自己少。
地仙:“你是剑修吧?”
傅云:“是。”
地仙:“剑要用血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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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人也是一样的。乱世养枭雄,但最后的英雄、皇帝,必须用血来养,他才能尝明白谋略、背叛、舍弃……
傅云:“前辈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地仙:“将军如此,皇帝更是。他得从**堆里爬出来,习惯血气和风劲……不然就坐不稳那个高位啊。
傅云:“……
地仙:“凡人自己会找出自己的活路,千万年,莫不如此。
他慢慢问:“可你怎么办呢?小娃娃,如果天道派修士捉拿你,怎么办?如果天雷把你打**呢?你还有几个百年,还能杀多少人、护多少人?
傅云:“我知道。前辈。我明白。
他说:“可是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们在哭,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求师长保我,天地怜我,谁来救我……
“可眼泪没有用,血泪才有用。傅云说:“剑在我手中,我在他们身前,我为他们流血就是。
否则今日凡人求生无人听,明日我求生,谁为我?
地仙:“……你下一个还要杀谁呢?
傅云:“谁敢杀民,我就杀谁。
地仙:“你要杀蛮族首领?可蛮族也在求生,抢粮为了过冬,抢女人小孩为了后嗣,屠城为了震慑汉皇帝——
傅云:“不过野心杀心恶心。凭什么万骨给他垫脚、俯首帖耳、感激涕零?
他睁着一双经过血雨、依旧澄澈的眼睛,孩子一样执拗的眼睛,叩问仙神。
“——凭什么?
地仙:“……
地仙愁眉苦脸:“自古好人不长命。看天道的意思,是想等你下回突破,一起算账哦。
“你能晚一天突破化神,就晚一天吧。
傅云:“前辈,我不能停下。
地仙:“你杀完王侯将相,还要杀谁?
他再次对视傅云,那对眼睛从澄澈变得深凝。地仙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
是野心。
杀完皇帝后还能杀谁?
——当斩尽仙神。
地仙摩擦下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傅云以为他又要说些阻挠劝告的话,谁知道地仙长叹一声,高声说:“有出息!
傅云:“……
地仙:“好小子,你当得起仙这个字。山上的人不替山上的人顶住天,怎么配叫做仙?他变了话锋:“但这些年,有些仙家的手伸太长,想把凡人推下去……你看见没有?
地仙通晓人间,他有意透露线索,傅云自然全盘接下。
“我正想请教您,仙门谋取凡人愿力,可有什么大用?
地仙说:“凡人活着,对修士用处很小,但要是**,就有大用了——你可知天地人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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