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和万斯缩地成寸,不过几个呼吸,就找到万生失踪的那处山崖。
山崖陡峭,像被天斧劈开的一道口子,只有风声在石缝间呜咽。
万斯直接跳了下去!
任平生紧随其后,百米之后,落到崖底,在一处不起眼的凹地边,万斯将苔藓引开——倏地,那处空气微微扭曲,透出人为的灵力波动。
是结界。
此处果然有仙门。
“两位道友……你们这是?”
来迎接的人自称孝南宗弟子,他一身华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堪堪元婴境。万斯和任平生谁都没有先动,任平生伴在万斯身后半步,将他周身护住。
万斯只说散修游历,随处看看,弟子热情请他们入宗一叙。
万斯说:“不便叨扰,只问一句,这三日,可曾见过有……凡人在此坠崖?”
弟子:“倒还真有一位。”他袍袖一拂,一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便出现在石台上。
任平生剑气一引,立刻将那尸体凌空夺来,小心扶住。万斯僵立一刻,近前来看。
是万生。
他穿着离开那日的布衣,面容苍白安静,双眼紧闭。
孝南宗弟子面露痛惜:“此地名曰断魂崖,时有凡人失足。我宗弟子偶会来此收殓。今日恰是在下当值……这可是二位要找之人?”
任平生不看那尸体,只看万斯。可对方神色似痛非痛,更像麻木。
万斯他慢慢地眨一下眼,任平生听见他破出一丝笑,“死劫……这就是我万家人的命……”
就在旁边,孝南宗弟子眼中精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人心神俱震、神智恍惚,一人被同伴吸引、气息出现迟滞——
万斯问:“看我小弟尸身,他死去超过一日。你今天当值,怎么能收到他的尸?”
“……”弟子再不掩藏修为,灵力涌流,从元婴一跃为大乘。
他不是什么收尸弟子,而是早就等在崖下、埋伏二人的孝南宗主。
宗主使尽全力,意图一击将人彻底压制,然而,他那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力的手掌,在快要触及散修后背的前一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因为手臂被砍断了。
而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怎样出的手。在他眼前,任平生扫来一眼。
宗主捂着手臂跪倒,哀嚎连连。
万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边血腥,只抱起万生的尸体,一眨不眨地凝着。
任平生问:“大乘修为,你是孝南宗宗主?”
“万生为何会出事。”
宗主:“是、是北地青岚宗!他们说你们的软肋是那孩子,逼我配合……可那孩子,我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啊!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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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崖上掉下去的!
他为保命,当即发了天道誓。
任平生:“南宁寺,神像眼中有灵力,是你孝南宗在背后监视信众,攫取凡人愿力。你拿愿力做什么用!
宗主喉咙中发出“嗬嗬的乱声。
他竟当场气绝身亡。
“……都是棋子啊。万斯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崖下山风又快又急,他的衣角在飞,可怀中万生连发丝都没有动,睡得很安宁。
两片素白衣袂缠在一起,像两片雪。
万斯毁了结界,任平生闯入其中,只见一片华美建筑,可人去楼空。想必孝南宗弟子是感应到宗主死,早早跑了。
任平生:“先看万生,然后我再追查。
*
万生的房间腾出来,点了三盏长明灯玩,一盏代表十年。
豆大的青白火苗笔直地烧,映着当中那口棺木。光晕是冷的,投在守夜人脸上也投不出半分暖意。
尸体由万斯一并打点。楚无春这时才知道,早在一月前万斯就备了棺木。谁料他这大哥还没死,做弟弟的先走一步。
他们下了一夜的棋。
黑白子敲在死寂的夜里,没有人说话,月光白,影子黑,天地只剩浓黑和浮白。
天明,他们才看清对方头发覆上一层白——昨晚起风,梨花淋了院中二人满头。
他们下了一整夜。
万斯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有些意外:“你之前说你不会下棋。
“我骗你的。楚无春说:“只是不想和你下。
万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其实我也骗了你。他将棋子按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我也会用真剑,只是不想给你看。
楚无春:“你不想用我送的剑。
万斯纠正:“是青川百姓送我的剑。
“这人界很好,送我一把剑,我要再护它下个百年、千年。
万斯落子,说:“仙门插手太宽,应该一只只砍下来。
楚无春说:“以后,你要还想再杀一杀皇帝,也告诉我。
万斯:“嗯?
楚无春:“我不怕雷劈,可做你的剑。
他说完,突然又问万斯之后的计划:“万生走了,你什么时候去送他?
万斯:“他和我四海为家,不用送葬,骨灰洒进长江就是了。
楚无春:“我是问你,什么时候也逃跑?
万斯停子。
他的惊诧没有遮掩,手指拈住棋子,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哒。楚无春心脏好像随着一动,他以为万斯是在思考怎样说谎敷衍。
但万斯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楚无春:“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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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那天。
万斯的眼缝笑得更窄了,细长的弧度像一把刀,剜出楚无春的脸,一寸寸审视,“那怎么……不把我的幻雾撵出你神魂?
楚无春:“你给我的真东西太少,自然要留着,以后一一算。
万斯笑不可遏。
楚无春忽然伸手,猛地一扫!棋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哗声止住万斯的笑。
“没有以后啦……万斯笑咳,口中血沫溅上苍白的脸,也染红了指缝的晨光。
“你不是什么散修,我也不是你妻子。万斯说。
楚无春一颗一颗从地上捡起来棋子。“我知道。
哪怕没有恢复记忆,他也能知道。
青川采补,万斯吃他的血,那种咬牙切齿磨牙吮血的恨,证明他们做不成情人;江南隐居,万斯和他同床共枕,戒备、生疏,证明他们从没有做过夫妻。
但只要万斯装乖,任平生就也卖傻。
万斯又说:“你的剑骨,其实能塞回去……是我让万生骗你。
楚无春:“无所谓。那是我送你的剑。
万斯:“咳、咳咳,其实我是你仇家之一。
楚无春捏碎捡起来的一颗棋。
万斯自顾自说:“我想想,还有什么骗了你……哦,你想送剑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他说着又开始咳血。
“心魔缠身,气血亏空——你还让万生骗了我这一句。楚无春看万斯流血,从上自下扫过这具身体,“是傀儡?
他补充:“你和万生的身体,都是傀儡。
话虽如此,他还是给万斯注去灵气,想让对方不要再装咳血。
但反被万斯扣住手,“别想查我经脉,傀儡里边是有我的魂,但你敢进来,我马上毁了它。
“我要是受伤,主身可能跟之前的你一样失忆,被人捡到,装成道侣……
万斯眼睛笑盈盈,唇边血淋淋,楚无春像被灼痛一样,瞬间收手。
“别再演了!他忍无可忍,冷冷道:“把万生叫出来,你们想杀我,那就都留下来。
万斯充耳不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失态,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你已经恢复记忆,可拖延半天不回修界,还真是喜欢凡界啊。万斯歪了歪头,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我给你造这个美梦,不喜欢吗?你为什么还生气呢?
楚无春:“入梦的不止我一个——你为凡人杀皇帝,痛快吗?
万斯:“难道你不喜欢吗?
楚无春:“是,我喜欢你,我可以不管你骗我……可你不能骗完就走人!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万斯用人皇血,浇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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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剑客心——他自己和楚无春。
楚无春早知万斯对他不真心。最开始在青川,如果万斯只是同他虚与委蛇、假扮温情,哪怕过一百年楚无春也绝不动心。
可偏偏,万斯对万民竟有真心。
万斯、万死不辞,误了平生。
楚无春:“你到底是谁。”
万斯给了他最后一个笑,很轻,像梨花瓣落在水面,漾开一涟漪。“我要回修界了。”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在戏谑——想知道?就来找我啊。
为我放弃任平生,回来修界,楚无春,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楚无春这回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碰了碰万斯的脸颊。皮肤还是温的,软的,只是再探不到鼻息。
万斯闭上眼,长睫在投下两弯青黑的影,他睡得很安静,像个疲惫已极、梦见回家的旅人。
楚无春看着这具身体腐朽、干瘪、失色。肌肤失去光泽,泛起灰败死气,五官轮廓也变得模糊。
果然只是傀儡。
可当皮囊萎顿下去露出内里,楚无春却愣住了。
里面不是空的,反而塞满了黄符,构成了类似脏腑筋络的形态。这些符箓大多损毁,边缘焦黑卷曲,灵光尽失。
那是雷云压制过的痕迹。
楚无春的手竟然一抖。他忽然想清楚一件事。
——万斯杀了皇帝,引来天罚。当日他只看见雷云散去,却不知天威煌煌,还是伤了万斯。
所以万斯会吐血,会疲惫,这不是演戏。
如果他想假死脱身,完全可以造一桩更逼真的意外,扮演“旧疾复发”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万斯是真的受伤了。
任平生为凡人剖剑骨,万斯看不惯他充英雄,再受了城灭的刺激,为凡人杀皇帝,触怒上天。
万斯走到气血亏空这一步,未必没有楚无春的原因。
他口口声声要护身边人,结果引得万斯的死劫提前到来。如果万斯不是傀儡身,如果这是他本体,现在死掉的恐怕就是……
楚无春后背撞上树干,震得枝头落花白,扑了他满头满脸。他觉察不到一样,只死死盯着地上符箓残灰,和中间迅速失去人形的皮囊——他的“道侣”。
楚无春脸一点点褪去血色,口中咬出了血。
他向来沉稳的脸上,如今只有茫然。
然后茫然裂开,底下的暗流疯狂蔓延。痛苦、惊愕、不敢置信、后怕与尖锐的惭愧,轰然涌上。
他抬起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稳剑,斩妖除魔,能犁地耕种,能为那人梳头。
却护不住一个万斯。
任平生护不住他的道侣。
是,哪怕到这地步,任平生也认万斯是他道侣。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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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始于欺骗,哪怕温情背后是算计。可螭龙剑是真的,皇帝血是真的,那为凡人挥剑的决绝也是真的。
任平生是真心的。
他的真心没有用处。
“嗬……”一声抽气从他出血的牙关渗出。他额头抵在树边,肩膀开始颤抖,细微、持续、战栗。
良久,良久。远处灵堂,长明灯还在烧,近处泥地,傀儡身再不见,被晨风吹散了。
楚无春走到灵堂,看着里面那口棺木,和棺前那三盏长明灯。他轻移开灯,撬开棺木。
果然没有人,只剩灰。
“骗子。”楚无春重复一遍,不知悲喜,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他笑了下。
笑自己居然有一点感谢万斯——感激万斯骗过他,也骗了天道。感谢万斯还活着。
“我会找回来你。”
他会抓回来自己的“道侣”。
然后掐住那总是酝酿谎言的脸,真正拜堂、成亲。
不要傀儡、替身,不要做戏,只要来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
哪怕强求。
*
百里外,山崖边云雾中,结界中傅云睁开眼,面色还是有些不怎么好。
他做了一个试验。
杀皇帝的时候他用的是傀儡,主身则藏在闹市中。就是想看傀儡能不能骗过天道、给自己替死。舍弃一缕魂魄,总比主身受损好。
还是瞒不过天道。
雷云散了,意思是之后再跟你算账。
后边来江南,傅云就一直用着傀儡。所以他一直没跟楚无春提什么双修、采补——傀儡怎么草?让楚无春草草吗?
系统:“宿主,你跑就跑了,干嘛和剑尊承认你骗他?”它好担心:“你不要真的喜欢上他啊!”
傅云:“……你吃的哪门子飞醋?”
系统:“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楚无春不是傻子,真不真心他感受的出。真心掺了假意,等他回神了,那就会越来越恶心。”傅云笑道:“要是假意掺和几分真心呢?”
系统好奇:“那到底是几分?”
傅云:“在他反复揣测的时候,这就是心魔的萌芽。”
系统还是不太懂:“他既然知道你不是真心,为什么还选了和你一起?”
傅云神色一瞬复杂。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永远把自己当中心,”傅云冷冷地说,“所以对谁反感,就一点不留情、不沾染。对谁动心,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手。”
傅云心情复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楚无春。
跟剑人待得久了,自己也会被同化,所以几天前陷入梦魇吐了血,傅云加紧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宁寺他早就去过,孝南宗也踩过点,去见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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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青岚宗使者则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让万生坠崖合理退场再让万斯被孝南宗主偷袭、引动旧伤合理**最后楚无春去铲除孝南宗。
原本计划该是这样。
不过楚无春居然还懂一点傀儡把傅云戳穿了。恰好傅云也演得很烦就说一点真话刺激下楚无春。
至于傅云有几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着楚无春都很安心——这么好的一身骨头敲出来给他炼剑多好?怀里抱着金山傅云每晚都睡得不错。
只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动要他采补那晚。
傅云想起来这是个喜爱着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谢灵均。
然后傅云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因为这爱感到一点快乐……肤浅的快乐和深沉的痛恨撕扯傅云他很难受很冷。
所以任平生变回楚无春最好。
这样傅云在用他的骨头炼剑的时候也可以用他的血暖手了。
“哥哥。”小萤在一边幽森开口。“我还是觉得该毒死任平生。”
此前傅云给了她一张传送符约定好在这处山崖相见。
傅云:“三十年前我没能毒死他三十年后再用这招你想他弄死我啊?”
小萤不说话了忽然拿出一把柚子叶在傅云身上扫来扫去半天又给自己扫。她说这是除假死的晦气。
“我倒觉得是新生。”傅云掐来一片柚子叶往小萤脸上刮了刮“以后想去哪里?”
小萤拽住傅云的袖子说:“老样子。”
傅云说:“好。”
小萤问:“你呢?”
兄妹俩突然谁都不说话了。
小萤问:“哥哥要走的路很难吗?”
傅云说:“举世皆敌。”
小萤:“……”
傅云:“我改了下因果万生死一次相当于你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也死一次——‘傅萤’已死。”
“还差一步我的小萤就能自由了。”傅云柔声说:“今天你就改了名姓和我断亲缘来日哪怕有修士推断因果也不能通过我找到你。”
小妹木然的脸倏地抬起“我不怕死。”
她的回答飞快和她流的几道眼泪一样快傅云没有替她擦干净眼泪依旧维持柔和的语气说:“不要做我软肋。”
良久。
“为我取个新名字吧。”小妹说:“与我做个念想。”
“识乾坤大怜草木深……”傅云一停说:“就叫阿大吧。”
小妹:“哥……”
傅云逗她一笑
正因为我爱你就像爱我一部分、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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