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根本不给谢灵均回避的机会。
他做事喜欢一击即中,没有七八分的线索、九成的把握,绝不会直接杀到谢家家主面前,说什么“烦请禀告”。
谢昀带着太一几个弟子就住在藏风城中,说是“寻五师兄的踪迹,暂留三日”,但成天几乎没有出过客栈。谢家的暗卫来报,说,谢昀只要出门,就往咱们府上瞟。
他的笑隔着几条街,都能看出来不怀好意……像嗅到血味的秃鹫,等着分食的时刻。
谢灵均不怀疑,三日之后自己不交出傅云,谢昀真能闯进谢府。
此时的谢家。
天气极好,春光和煦地流淌,小溪的水更欢快了,哗哗声中撞出一片勃勃生机。岸边的青锋竹舒展,冒出嫩绿的小叶。
就在一片勃勃生机中,族老朝弟子们宣告了家主陨落的消息。
一月间,两位化神长老死去,而新家主才突破大乘不久,刚行了及冠礼。谁都知道,谢家大不如前。
族老语调平静,身姿沉定。
“家主临行前已算到自己寿元,她说不必戴孝,一切如常——你们还有你们的春天。”
话虽如此,当日不管男女老少,都穿上了自己最素净的白衣。浑身上下,只有眼睛那处有一点鲜艳的颜色。
这个春天,谢家落了一场大雪。
傅云在小院中静**了一下午,折下最凌厉、漂亮的一根枝条,削成一块小木牌,刻上“谢识君”三字。
她送过他十七道长命锁,其中十六道护住他,剩下一道护住他的小妹。
庭前谢春风,雪后识君恩。
傅云换上白衣,在炎曦凑过来时,也给它绑上一条白布。
这三日,谢灵均没有离开过谢府,但也没有回来自己的小院。炎曦来给傅云打小报告——
谢灵均就住在议事厅内,他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跟长老调整谢家各城的防务,以及自己去北境前线奔丧后,家中怎样安排。
二是给不知道是谁的各方写信,附上各种信物。
然后等。
可是有回音的,灵均看了,就把信埋进纸篓。没有回音的,他就再寄。信一封一封的飞来,像雪花,把灵均淹没了。
第三日的上午,傅云主动来到议事厅,顶着谢家弟子或惊诧或避让的眼神,和长老交谈,要见谢灵均。
傅云到底是外人,长老想拦,但谢灵均迎了出来,神色中隐有责怪,是对着傅云去的。
长老见家主半身拥着那炉鼎,遮住炉鼎的脸,接着,又听家主低低说“回去养伤”……
厅内只有谢灵均一人,书案后堆着高高的卷宗和信笺。几日不见,谢灵均瘦了,下颌线条更加嶙峋,素白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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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得侧脸更加冷硬。
傅云:“谢家主我要同你说三件事。”
谢灵均站定回身。他听出傅云要说正事神色刹那间紧绷起来。
第一件事。
“三天前我体内魔气**这几天我仔细回忆那天我只接触过一样外物。”
傅云说:“东华宗寄来的新剑似与魔气共鸣。”
东南西北中五方散落五大仙门分别是北疆狄宗、主体修。南海妖宫、主驯兽。西南蛊门、主蛊虫。东华万象、主炼器。中原太一、主剑道。
谢灵均彻查黑市时就怀疑东西仙门勾结但没有确凿的线索。
傅云就给他线索。
第二件事。
傅云:“识君家主尊崇圣者谢家可是选择追随圣者?”
谢灵均:“是。”
傅云:“不太好。圣者是道圣遵天道他不会为了仙门和世家出手——灵均圣者是靠不住的。”
与此同时守在厅外悄声听二人说话的长老都有些呆愣。他们原以为厅内会是哭哭啼啼、哀怨不舍、儿女情长结果两人一个比一个冷静……
二人应该是在互相传音长老们听不见交谈的内容有些焦躁难安。
厅中已经讲到第三件事。
却是由谢灵均先说出口:“你要走了。”
傅云不答。
下一刻
族老闯进见傅云面目一狠朝谢灵均袭去。他们本就离得很近此时傅云突袭案上玉照剑尖自发一挑贯出傅云胸口一切发生在瞬间。
长老涌过来时傅云已经被钉在地上。
他们的家主好像一尊最无情的冰塑站在傅云身前。
谢灵均不动。
因为傅云还在传音:“这具身体是我的傀儡。接下来我说的你记好——你受圣尊命令彻查黑市遇见一个炉鼎想起宗门教你泽被苍生暂时将炉鼎带回疗伤。”
“可这炉鼎是魔渊暗探你因前线战事心神恍惚玉照自发护主反被暗算浸染魔气——”
“厅中影石都有记录弟子长老都有见证。”
谢家长老不只谢家人还有客卿或暗探。
这出“炉鼎突袭”是傅云和玉照昨晚定好的计划用来合理化玉照中魔气的来源。
傅云常用的傀儡有两具一在内务司浑水摸鱼二替他做各种脏事。不常用的有一具便是现在用着他真脸的这具。
舍在谢家干干净净也好。
半晌谢灵均吐出五个字:“拖出去烧了。”
长老听罢或讶然或骇然心中各有忖度:新家主……如此无情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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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厢房。
谢家人的目光都被傀儡吸走时,傅云正在做最后一件事。
他换回那张“青圣弟子”的平淡面目,忽听见身后稚嫩的声音。
炎曦小声说:“不走好不好,我好喜欢你呀,你走了没人陪我,我又要在剑室飘好多年……”
傅云闻言,问炎曦:“假如现在我入魔,**放火,无恶不作,你还喜不喜欢?”
炎曦卡壳。
傅云继续:“你不会,因为这不是谢家剑的姿态。打断自己去迎合别人,于己于他,喜欢就只是喜欢,不会变成爱。”
死寂。
谢灵均进来时也一言不出。傅云也不看他,收拾好自己,试着提了提嘴角,挂上从前一样温吞柔和的笑……就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谢灵均动手了。
他的手腕挡住傅云的手腕。
“不走了吧。”谢灵均低声。
“你我结为道侣,太一也不敢再来要人。”谢灵均声音低下去,低落,低沉,“哪怕圣者……我不怕!”
傅云:“我说过的,灵均。和谁都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
谢灵均:“你……不喜欢我?”
傅云开始做今天最后一件事。一件他在进魔渊前就该做的事。
“我见到你的时候……活得太苦闷了。忽然抓到一颗糖,他还总往我嘴边凑,我忍不住不吃下去。”
傅云平静地剖析,而后笑了笑:“哪怕知道糖化开,最后连着的是一把刀。”
“我想要一点开心,你给了我,”傅云说,“所以我也给你。”
突然,傅云的腰被巨力带过去,谢灵均将傅云抵在桌案边,一只手带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拧向自己。
这是一个很苦的吻。
破碎潮湿的水液淌进彼此口中,傅云尝到失望的咸涩和绝望的苦闷。
谢灵均好像一只发抖的幼兽,不断吮咬、进犯、包裹,用自己的舌尖去拥抱傅云的舌,从傅云口中汲取赖以生存的氧气、养料和爱。
他试图用吻证明,傅云对他是有爱意的。
傅云任由谢灵均抱住自己,胸口相抵直到窒息,他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就像一颗孩子吃的丸药,糖衣化开,就只剩平淡的苦涩。
谢灵均终于放弃啃咬傅云,但他的手还是压住傅云肩膀,逼着傅云正对自己。
“继续说。”
“我不信……”谢灵均停住。我不信你没有对我动心过。
傅云唇角破损,呼吸不稳,可目光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又无能为力的悲悯与宽容,朝向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家主。
“我只是借你,幻想我想要得到的一切——母亲、家世、资质、修为,还有心气。”
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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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起来:“谢灵均,我嫉妒你!”
“所以我恨那些让我做不成你的一切。”
傅云眼神从悲悯落到实处,扎根进血灌出的黑泥中——那就是他真正的心。
傅云说:“我恨让我孤儿一样活到现在的太一,恨拿我母亲配种的仙家。没有炉鼎,没有太一,没有仙神没有人上人,我能活得和你一样,我也能有娘的。她叫朱万仙。”
“朱万仙要是突破不成,我们就去凡界,朱万仙要做修士,我们就隐居洞府,我可以从我小妹在娘胎的时候就摸到她的手脚,听她的心跳,给她取名,不是萤是鹰,不是欺负的傅是千娇万宠的万,不至让我等了三十年,连抱一抱她都再没有机会啊。”
他连宣泄都是平静的。至少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只能从没有停歇、没有气口的一长串中听出他的恨。
下一句话,很平和,近乎安宁。
“我的恨要用血来灭,谁敢挡我,我就杀谁——灵均,包括你。”
杀一个傅家,不够。
杀一大拍卖场,不够。
杀太一宗主长老,不够。
覆灭太一,不够。
不够、不够、都不够。
你问我怎样才算够?傅云猛地逼近谢灵均,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谢灵均紧缩的瞳孔,爆发出一个叫人悚然的笑。
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从现在开始杀,杀得心剑成形道心通明前路干净,杀得众人惧我憎我避我畏我,杀得天下血成河、再将我也洗个干净。
你母亲叫谢识君,她识得君子也做了君子,我母亲叫朱万仙,是诛尽万仙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灵均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又或者彻底击垮。他再度吻了上来,不,不是吻,是撕咬,吞没,近乎杀意。
像是要同归于尽。
这个吻癫狂嘶哑,满是血气,再尝不到任何和缓的涩然。仿佛野兽相杀牙齿磕碰,嘴唇破裂,呼吸狠撞,分不清是谁的血,谁的泪,谁的痛苦谁的绝望。
他们在气声和泣声中澄明自己。嘴唇是苦涩的又是腥甜的,是眼泪还是血的味道呢?是情爱的味道吗?是傅云的气息吗?
谢灵均再闻不见香气了,只有血味,让他想起魔渊边界的雨,拍卖场中的血,想起傅云水一样的眼睛……他就在谢灵均面前,可是谢灵均为什么会想流泪呢?
师兄,你知不知道答案,能不能再教我。
我知道不能。可为什么不能?
傅云不留恋地推开谢灵均。
谢灵均拽住傅云发尾,那一束发又被傅云斩下。
“灵均,到这里就结束了。”他的嗓音如常温柔:“我和谢昀自有了断,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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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照在谢灵均睫毛上,是金色的,通明的。
——我三分真心,换你十分,值吗?
——真心怎么能拆开衡量。
——可做事不能只凭真心。
——是你真心不够。
“傅云,咳咳……傅云,傅云!”谢灵均连连呼喊了三声,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呼喊,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呼喊。
最后突然涌出的冲动,让他说出一句混乱又拙劣的:“我不怨你、傅云……傅云!”谢灵均抬起手就放下,闭紧眼又睁开,弯下腰又挺起:
“你记住我——我永远不怨你!”似乎是宣告,是哀嚎,是承诺,傅云听着,眉梢微微一动。
傅云走出了谢家。
他手掌中是最后剩的一个长命锁,当时在天雷中傅云握紧了,没有舍得毁掉。
“谢识君。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谢识君曾经与他传音,说谢家只有断剑,没有尘剑,之后其实还有一句——“若他一次次不能折断,他就从谢家剑,成了谢家人”。
人,一撇一捺,弯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只要今夜不折断,往后谢灵均再不会断。
大乘修士都能感知因果,傅云舍下长命锁的同时,他和谢家的因果,平了。
两不相欠。
*
大乘修士还能领悟空间法则,因他们突破后对天地的亲和更深一层。傅云运用土行术,缩地成寸。
术法却在藏风城的十里外失效,截住傅云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客栈悠闲留守三日的谢昀。他衣袖间沾了一片竹叶,一瓣花,风流至此,可见谢家出事后他毫无触动。
傅云和谢昀,两个**子再会面,一个身上沾泥,笑意温吞,一个衣中粘草,神色和煦。
谢昀平淡的语气说冠冕堂皇的话,好像就是来走一走流程,十分敷衍:“五师兄,不想你心有魔有违我正道教诲应当回宗受审……后面的词先略过,师兄是自己绑手还是我来?”
他说着,旁边太一弟子“说的对”“说的好”“押回去”“仔细审”!
谢昀不愧是主角,就是要压傅云这反派一头——傅云窥他周身气息,感知不到什么,就明白谢昀境界仍旧比自己高一些。
傅云直接砍了几个围过来的弟子。
傅云:“你这些死傀儡能不能撤了,小师弟?”
谢昀:“都是五师兄教的好。”
谢昀耍了谢家一通。
前线的消息是真的,圣尊在算傅云方位也是真的,但来抓人是假,谢昀带来的弟子也是假人。
谢昀笑眯眯说:“我就是路过来谢家,想去看看灵均,又想到你和他关系很深,特别关心下。结果你真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在他家这我确实没想到。”
他哪里是没想到是想太多了。
傅云:“你这傀儡做的错漏百出谢灵均怎么会……”
谢昀:“他是看不出吗?师兄他是知道留不住啊。”
他是故意戳傅云心肝。这**。
谢昀慢悠悠道:“给谢灵均那颗留影珠很妙啊你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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