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坳的毛栗树多,寒露将至未至,栗子就熟透了。那些裹着青刺的栗苞一个个张开了嘴,露出发亮的褐红色栗子。家家户户挤出一两天,背着竹篓上山去捡,回来倒在院里踩苞取栗。整个青竹坳几乎每个院子都晒了板栗子,竹匾里铺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炒栗香,混着桂花香,走到哪儿都暖烘烘的。
这日天好,林芙蓉跟着娘和嫂嫂,坐村里的牛车往清溪镇走。
进了镇,从北头永宁桥过河。桥下清溪河的水亮堂堂的,几只运山货的小船刚靠岸,船工正搭跳板。过了桥,便是河东商街的北段。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三人沿街一路走。到铁匠铺前停一停,让师傅给两把豁了口的镰刀重新打打刃,又配了两个锄楔子。许元芝在旁边的陶器摊上挑了两个粗陶罐,一个装盐,一个腌菜。
进了一间布庄,门面不大,里头倒宽敞,一匹匹棉布、绸缎码得齐整,顶上垂着几幅做好的帐子,有素青的,有细花的。林芙蓉瞧中一床浅青底绣细柳的帐子,料子较为普通,却雅致。柳映月问过价,又扯开细细验了,点头要下。挑了两块喜庆些的被面,一块水红,一块鹅黄,预备做喜被面子。
许元芝帮着把被面、帐子包好,塞进小姑子肩上的背篓里。
一路往南,越近码头,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挤挤挨挨。走不多远,抬头便望见了沈记杂货铺的黑底金字招牌,正悬在福安桥东口,日头下晒得发亮。
林芙蓉跟着母亲和嫂嫂走过去。店里正是热闹时候,买盐的、打油的、看灯的、问草纸价的,来来往往。她一眼就望见了柜台后的沈怀清。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结实的手腕。身子微倾,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行云流水地拨弄着。人来人往的铺子里,分明喧嚣得紧,林芙蓉却清晰地听见那噼哩啪啦的声响,心止不住地跳了又跳。
三人才进店,认真算账的少年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方才还严肃沉稳的脸上,霎时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那笑明晃晃的,只落在林芙蓉一个人身上。他撂下算盘,从柜台后疾步绕出来,飞快地喊了声:“婶婶,嫂嫂。”眼睛一直黏在林芙蓉身上,舍不得眨。
“沈大哥。”林芙蓉低低喊了一声,垂了眸。
沈怀清伸手就要去接柳映月背上的山货:“婶婶快里边坐,外头闹。”
刚招呼完一个客人的沈怀宁瞧见他们,笑得眉眼弯弯,一阵风似地跑到林芙蓉身边,亲亲热热挽住她胳膊:“姐,你可算来啦!”又冲柳映月和许元芝甜甜道,“婶婶,嫂嫂。”
柳映月笑着摇了摇头:“店里忙着呢,就不添乱了。我们来镇上有许多事,近两日山里板栗多,炒了不少糖栗子,寻思着怀宁喜欢吃,正好送些来。”
沈怀宁双手接过糖栗子,欢天喜地道:“我最喜欢吃婶婶炒的糖栗子,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她明白大哥的心思,帮腔道,“眼下时辰还早呢,婶婶嫂嫂便进小间歇会儿吧。我好些日子没见着姐姐,有许多话想与姐姐说呢。”
柳映月坚持:“实在是事多,不能耽搁,紧着办也得大半天。”
店里又来了客,沈怀宁只得跑去招呼。
沈怀清望着垂眸不语的芙妹,成亲在即,能在这儿见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笑道:“婶婶有事就忙着。中午还在镇里的话,千万过来吃午饭,我让怀宁去买几样菜。”
柳映月没说话,许元芝笑道:“少东家太客气了,我们看时辰再说。”
沈怀清便不再多劝,手里提着个大竹篓,又上前接过许元芝肩上的大竹篓。取出里头的干笋、各色干菜、新鲜的栗子、花生,利索的翻检着柜台上的山货,算盘上拨了几下,零头往里添了点凑个整,才报出价来,笑道:“这些山货成色极好,按这个价收,婶婶看中不中。”
柳映月瞧了眼那数,知道他又多给了,摆摆手:“你是开铺子的,照行价来,哪能回回让你吃亏。”
沈怀清只管把银钱数好,放进柳映月掌中:“婶子见外了。山里东西好,转手也不愁,这里头没亏着。”
得了钱,柳映月许云芝在铺子里左看右看,拿了东西就让林芙蓉往柜台上放:一罐子盐,一斤灯油,半刀草纸,又打了一壶醋。
芙妹一会晃到了跟前,一会又晃到了跟前,沈怀清哪里还有心思做事,待芙妹再过来,他飞快的扫了眼店里,无人看这边,眼疾手快的抓住芙妹的手,紧紧地抓了一下,又放开了,压着嗓音说,“不知道你要来,眼下我不好离开,芙妹到隔壁庆和斋拿盒酥乳,再挑些喜欢的细点,账记我头上就行,你不用管。”
许元芝挑了两块粗皂角,正与婆婆说带回去洗头洗衣都使得,左右没看见小姑子,才走了几步,便见人站在柜台一角,少东家轻声细语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脚下一顿,转头继续在铺里东看西看。
不多时,日用品置办妥当,沈怀清要往少了算,柳映月是再也不肯,硬把零头也数给他:“一码归一码,山货你多给了,日用品还抹,你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沈怀清只得把银钱接下来,笑道:“婶子说的是,却是我欠考量了。”又道,“婶子嫂嫂若午间还在镇上,一定过来吃饭。”
柳映月含含糊糊的“哎”了一声,带着许元芝和林芙蓉出了沈记。
过福安桥就是河西,河西多住家,青石板巷子窄,两边高墙里探出石榴枝来。各类吃食摊子很是整齐,不大的肉摊,一张厚案板被刀剁得油亮,铁钩上挂着半扇猪肉,红白分明。案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前腿肉,还有几根剔得干净的筒子骨,旁边木盆里浸着几块猪血。
柳映月在肉摊前站定,伸手翻了翻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满意地点点头:“老板,切两斤。筒子骨也来一根,敲开了。”
许元芝在旁小声道:“这筒子骨炖萝卜,汤最浓了。”
肉摊旁边有个豆腐坊,连风打这儿飘过,都变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豆香。木桶里泡着雪白的嫩豆腐,案板上码着一板板老豆腐,旁边的竹匾里是切成小方块的豆腐干,酱色褐亮。门口还支着口小油锅,现炸的油豆腐在滚油里翻着,黄灿灿地鼓起来,捞出来沥在竹筛上,滋滋地响。
柳映月进去看了眼,只有伙计在店里,他大姑应该在后头忙,扯着伙计没让他去后头喊人,称了两块老豆腐,用荷叶包了,又另要了十来块豆腐干。
许元芝在边上闻着那油豆腐香,忍不住喊了声娘,“买个一斤半两的拿回去焖肉,吸饱了汤汁才香呢。”
便又称了一斤油豆腐。
折回河东,再往南不远,就是青石码头。码头上人声更杂,货船靠岸,脚夫们喊着号子卸货。鱼市就在码头边,一溜木盆排开,鲫鱼、鳊鱼、河虾、黄鳝,活蹦乱跳。柳映月蹲下挑了两尾肥鱼,秤了半斤河虾干。旁边有卖干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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