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霁云授剑，对男女弟子毫无分别，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可言。这一点与姚宏仙师截然不同，姚仙师待女弟子们总归温和些。
“马步持剑，腰下沉，肩放松。”他声音清冷，目光扫过众人。
女弟子们咬牙撑着，手臂发抖，额头沁出汗珠。张霁云面无表情地巡视，没有鼓励，也没有宽慰，只要动作稍有偏差便冷冷指出，丝毫不留情面。
行至牛小花跟前时，他顿了一下。
牛小花扎着马步，腰背挺直，纹丝不动。到底是牛妖，旁的或许不行，但力气和根基，却是天生的。
张霁云微微点头，轻声道：“不错。”
就这两个字，便让不少女弟子侧目，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牛小花听到这声夸赞，心头一热，悄悄抬眼看他，只是匆匆一瞥，甚至什么都没看清，她就连忙低下头，耳根也悄悄红了。
然而，到了招式的连贯上面，牛小花却似成了个木头，四肢僵硬，动作迟钝，剑到了她手里，活像在挥锄头。张霁云不得不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一招一式地带着她走。
“手腕转动，剑随身走……”
他的声音离得那样近，他的手有力却微凉。不知为何，即便距离如此之近，牛小花依然觉得张霁云远在天边。猛然意识到自己并未专心学剑，牛小花整个人一僵，只觉得浑身发烫，生怕其他人瞧出自己的异样。她咬紧牙关，努力集中精神，想要做好动作，可下一瞬，剑尖一歪，险些划到自己的脸。
张霁云松开手，面色不变，语气也依旧平静，只是说了一句：“你不适合练剑。”
晚间，女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
“尹大小姐，你现在对玉璇公子还抱有希望吗？”
“我说你这玉璇公子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我的手臂都快举断了，他都不肯我将胳膊放下来。”
“你们懂什么？皎皎明月，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亲近的吗？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你们懂不懂？”
“说起来可真气人，今天倒让那牛小花出尽了风头。我看那张霁云似乎对她青眼有加！”
韩晴瞥见尹月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接过话茬，道：“哪里青眼有加了？只是她那种乡下人，刚好有些力气罢了！”
“什么人？妖！人家可是牛妖！”
尹月沁哂笑了一声：“我现在算是知道牛妖有什么本事了，也不过就是力气大点儿，没什么了不得的嘛。”
尹月沁本来还强自镇定，但随着脑中闪过张霁云跟牛小花亲昵的画面，实在装不下去了，恨道：“这个牛小花真是讨厌！你们都不准理她！”
尹月沁整天把张霁云挂在嘴边，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对张霁云有爱慕之心，再加上平日里一众女弟子走得近，她这番发话，女弟子们都默契地出于朋友义气和对异类的不信任，无一人再主动和牛小花说话。
若说最受欢迎的课是姚宏仙师的，那最不受欢迎的就是陆修宁仙师的了。
陆修宁的课大多数都安排在大清早，天刚蒙蒙亮，他的课便开始了。许多弟子来上课时，眼睛都还睁不开。时日一久，甚至有人觉得，上姚仙师的早课那都算是补了个觉了。
拜师那天，牛小花没敢细看自己的师父，这下才终于将他看清了。若用一个词来形容他，那就是“一丝不苟”。只见陆修宁身形挺拔，无论是站是坐，背脊永远挺直；他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更无半根游离在外。你很难在他身上找到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多余的配饰，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
上其他两位仙师的课时，弟子们还敢窃窃私语，但到了陆仙师的课堂上，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符箓之本，可以说是枯燥无味，陆修宁讲授起来更是条分缕析、无有遗漏，偏偏这课也是安排在一大早教授，完全没有睡饱的弟子们，一个个有如瘟鸡，昏昏欲睡，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就这么睡过去。
鲁梁是这批新晋弟子中的活跃分子，对修真很是热衷，为了不让自己睡过去，居然顶着陆仙师的威压，忽地一下自己站了起来：“陆仙师，弟子不敢隐瞒，实在犯困，弟子请求站着听课！”
陆修宁目光淡淡扫过，未予置评：“……既然听得困乏，便将符纸取出。”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澈，“修习之道，最忌浅尝辄止。若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画出的符箓不过是无根之木，空具其形。”
“这符箓就如同人体，一应俱全。有符头、有符心，有符脚，一笔不可苟且,一笔不可多少……”他边说，边以灵力凌空勾画，金色线条如行云流水。
“……书符时，必须意念集中，不能心有杂念，须得一气呵成，不可停顿。”
牛小花听得认真，手下却笨拙。她将复杂的表述转化为自己能够理解的意思，心里念叨：“嗯嗯，懂了懂了，先画个头，再画个身子，再画个脚脚……”
“玉蘅！你这画的是什么！”陆修宁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声音不高，全场却瞬间死寂。他两指拈起那张鬼画符，静默了片刻。那沉默却比斥责更令人窒息。
“让你画符，不是让你鬼画符！”他将符纸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牛小花脸颊瞬间滚烫，只感头皮发麻，鼻子发酸，
“怎么？我的话让你难受了？”陆修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冰锥，“可惜了，光是哭哭啼啼是没办法除魔卫道的！因为当你学艺不精，用一道废符、一个破阵去面对真正的敌人时，你将要承受的，是比这痛苦万倍的死亡。我今天骂你，是为了让你将来能活。如果你连我的几句话都承受不住，那就趁早滚下山去，至少能死得体面些。”
众人本就对陆修宁很是忌惮，此刻见牛小花虽为他的座下弟子，却也丝毫不留情面，更是心头一惊。有人同情起牛小花，也有人见她被骂暗自叫好。
牛小花自是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痛骂过，她明白师父说得也确有道理，可是心里不免还是委屈。
课后，崔行简听闻此事过来找她，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小师妹，你可别往心里去……不过，我可不是让你不听师父的话啊。师父，他说话就是这样，无论训斥谁，都是毫不客气，你是不知，他训斥起我来，可比这凶多了……”
牛小花本来已经把眼泪憋了回去，被这么一通手忙脚乱的一安慰反而一下子哇地大哭了起来：“我……我知道师父是为我们好……可是……难道他的教学方式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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