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薄暮时分,梁妙女在柴桑城外接到从寻阳而来的代姬,郭延年先下车,小心从马车里扶下代姬,便有人把太初道到了的消息递到衙署案头。
伏合看罢,继续和季梁商议和谈当天需要的布置。现在使者人选已定,代姬自有项协去处理,不用她过问,而为和谈准备的船只护卫,却是第一要她掌眼的。
和谈之前要先行试探,等到先遣的信使回来时,时节已至七月,而约定的日子就定在了立秋。
荆州回话,称他们可以在下雉附近的长江水面上谈判,下雉在江夏郡之东,是离扬州最近的城。
双方兵力各退一步,在长江上清出一块白地,范围达十里左右,而谈判的场所,则由江东派出一艘大舟,两边使者在船上展开议事。
伏合亲自登船验视过,那船是拿江东水师现有的一艘中型艨艟征调的,她在上面转了一圈,随后便下令让船工把所有的墙板都卸了,只留周围梁柱,像一座四面来风的高大凉亭,搭在甲板上。
船工们一惊之后也就明白了,毕竟船本身不大,可供腾挪的地方很有限,到时候大部分护卫都上不了船,江东防着那些荆州人,把四周墙拆了,就可以在附近水面上清楚看见船上的情形。
季梁在启程后,看着前面那艘叫拆了个干净的艨艟,有些无奈道:“你防荆州至此,为何还要走这一趟。”
“谁说只有我们防着他们。”
水声涛涛,伏合跟他一起站在船头,为了议和,她今天换了正式的文官装束,一身缁衣,头戴进贤冠,她听到季梁的话,笑了一声。
季梁不便暴露身份,和其他卫兵穿着一样的软甲,他看了她一眼,道:“他们防肯定是防的,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伏合弯起眼睛,道:“你觉得,如果我不拆墙,直接在席上趁机杀了对面怎么样?”
季梁一惊,脱口道:“不可!这也太险——”
伏合笑眯眯:“我就知道你不答应。所以放弃了。”
季梁后半截话说不下去了,脸色复杂,半晌道:“……你总是这样戏弄我。可我还是担心你。”
伏合的心一跳。
她哪见过季梁这个样子,他的头微微垂下,明明白白地露出委屈,好像一只落水的小犬。
伏合忽然有些紧张,她似乎的确不该逗他,季梁本就是沉默认真的性子,这样的人说不定就当真了。
她满心愧疚,但这十分后悔中,似乎又掺了一分,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认的新奇感。
这些想法不过霎时之间,她也绝不可能承认,于是正色道:“是我错了,你看现在我连墙都拆了,而且这次荆州没说具体是谁来谈,弄不好得不偿失,我不过想想而已。”
又补了一句,“再说,伏邈和伯父还在,还有你,我也不是会让朋友一直担心我的人。”
季梁听到这里,抬头半瞪着她。
听听,朋友!又是朋友!这些天他都听她说了几遍朋友了?
干脆不管不顾,就在这里说明白的念头从他心里冲出,但他没真昏了头,勉强压下这股冲动,只觉得胸口沉闷,季梁低头看了她一眼,闷闷嗯了一声,顿了片刻,转身走上过道。
伏合睁大眼,面上惊讶。她明明好好道歉了,他怎么还急匆匆走了?她看他分明就是没翻篇的意思。
伏合有点纳闷,难道说,季梁这次格外生气?她揉着下巴想自己哪句话惹得季梁变了性子,却实在想不到,只好放弃,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看不远处正猫着腰的人影。
“贵人!”
妙女在暗处唤了一声,鬼鬼祟祟地探出头。
伏合瞧她钻出来,然后咦了一声:“那人真走远啦?”
伏合瞥了一眼。季梁的背影已经从过道里消失了。
妙女窃喜,她刚过来就瞧见那个烦人的男人霸着贵人说话,她一直暗暗讨厌他,这人总是在她想找贵人的时候搅局。
此时见他走了,她立刻对伏合谄媚道:“贵人,你们是不是吵架啦?”
伏合淡淡道:“怎么,你不是已经听到了么,这也是代姬让你来听的?”
妙女面露委屈:“……”
“贵人,之前是小人不好,可我天天来找,想要说清楚,您不见我,小人就只好现在来解释了嘛。”
伏合瞥了她一眼,虽然神色还是很淡,但梁妙女还是姑且当成了让她继续说的鼓励。
她赔笑道:“……贵人还不知道我怎么去的太初道呢。那天我走出山洞,就想去河岸上找点吃的,却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后来,我一路漂到了下游。救我的,是太初道的人。当时师尊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我说……我愿意。”
伏合心里知道,梁妙女说的合情合理,碍于太初道走群众路线,太初道玄女的亲传弟子虽然说不上锦衣玉食,但也起码不用再和乞丐们争一只死老鼠。
伏合慢慢道:“你为代姬做事,是为了报恩?”
妙女咬着嘴唇,道:“是,就像贵人也对我有恩一样。”
但恩与恩也有不一样,梁妙女现在毕竟已经是太初道的校尉了,虽然伏合和代姬都救过她,可梁妙女和她之间,没有像和代姬那样深的利益关系。
妙女犹豫了一下,道:“为报师尊救命之恩,我以她的名字为姓。虽然有时我也不清楚师尊的用意,但我可以保证……”
以代姬的名为姓?
她叫代梁?
伏合站在她身侧,压下了心中的思绪。她看向艨艟方向的江面,一串庞大的船只飘然靠近,抬手打断了她,道:“他们来了。”
妙女转过头,朝江面看去,只见一个懒散人影靠在船上,那人照着武弁大冠的样子,在发间插了一根鶡毛,身穿鲜艳锦衣,衣衫凌乱,抱着手臂朝他们斜睨过来。
妙女低声惊道:“真没想到,今天会是沮奉亲自来。”
伏合惊讶:“那人出身南郡豪富沮氏、又是蔡柷养子,竟然这样做派?”
妙女撇嘴:“就是一个土匪头——”
她忽然住了嘴,伏合转身,就看到接到通报的季梁,正从廊道另一端赶来。
伏合瞧他紧抿着唇,脸色不好,对他一笑,安抚道:“无妨。来就来了,来了有些话当面说效果更好。季梁,船上的人你通知了吗?”
季梁点头:“刚收到消息就去叫了。你……”
他知道她有的是主意,只好道:“还有弓箭手,我也通知了。如果到时候真有什么万一,以你举手为号,我立刻带兵上船。”
伏合点了点头,另一边沮奉的船队靠近,派出一只接驳船登上了议事的艨艟,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由荆州人先行上船检验。
她掐算了一下时间,荆州人应该差不多了,季梁站在甲板上目送她们离开,他欲言又止,郑重道:“平安回来。”
开往艨艟的驳船已经准备好,梁妙女上了船,船夫和几个随行的文吏跟在她后面翘首等着,只见伏合顿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用力拽了一下季梁的衣袖,靠近他低声说了什么。
伏合说完便跳上驳船,没再回头,倒是妙女朝甲板上的季梁看了两眼,心里啧啧两声,凑过去问:“贵人,你都说了什么呀?……”
伏合悠悠看了她一眼,这当口也不方便说她是为了去哄人,换了个话头随口道:“换个称呼,在外人面前别叫贵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