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惊世骇俗的绝望遗言,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寒雾。
扶楹倒吸一口凉气,心脏似是被扎了一刀,瞬间抽紧。
她不可思议地梗直腰身,未接过他手中的匕首,声音难以抑制地发颤:“落难之人第一反应是求救,公子为何……要我杀了你?”
闻灼眼神空洞,黯然呢喃:“我中了暗器与毒……动弹不得,横竖都是一死。”
雪粒如冷冽的刀刃刮擦他的皮肤,凛冽呼啸的寒风裹挟着绝望,近乎将他吞噬。
“天下不知多少人想要取我性命……死在你手上,至少不会……遭到折辱虐待。”
扶楹一怔,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禁低头仔细打量了下雪地上的男子。
他瞧着年纪大约弱冠有余,被冻得嘴唇青紫,脸色苍白。
细观那副容颜,只见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面部线条如同刀雕斧刻,在这霜雪暴烈侵袭中俊朗依旧,颇有王孙贵族的英姿风范。
他宽厚的左肩上,深深插着两支袖箭,不少血液汩汩渗出,将衣袍的金纹刺绣染上一大片赭石般的殷红。
男子衣饰华贵奢美,在北狄甚是罕见,反而像是中原制式。
扶楹瞥见不远处那把戳穿刺客尸身的大刀。
刀柄之上形似凤凰的金徽图腾,似是在这寂寥无人的雪野,彰显着某高门贵族的璀璨荣耀。
她垂头看向呼吸微弱的男子,按捺着躁动不已的心跳。
“动手吧……”
闻灼眸色逐渐黯淡下来,眼神开始溃散,意识恍惚之际,吐露着最后的话语。
扶楹并未听清,连忙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摇晃他的手臂。
“公子?”
“公子……”
她略带焦急的呼唤中,他未再发一言,渐渐阖上双眼,意识散落在这苍茫荒野之中。
——
闻灼是被一阵剧痛唤醒的。
心口处传来挑筋断骨的刺痛,令他有些难以忍受。
旋即,那些尖锐的异物被旋转着拔出,滞涩的筋骨奇迹般被瞬间疏通,让他感受到阔别已久的舒适。
闻灼蓦地睁开眼睛,目眦欲裂,带着与生俱来的强烈警觉。
他正躺在一张轻纱帐幔低垂的床榻上,上身衣物褪尽,胸口处赫然有着六七个微小血点。
那名林中偶遇的女子,正款款坐在他身侧,将方才拔下的银针放于烛火炙烤。
她穿着素净的象牙色莲花纹长裙,发髻上簪着白色绢花,如同枝头清冷的初雪。
如此亭亭玉立的姑娘,却戴着一副古朴狰狞的傩神面具,将所有的柔美掩藏在青面獠牙之下。
这极致的反差令闻灼始料未及,心脏在胸膛上猛烈地撞击了下,呼吸皆为之一窒。
“公子醒了。”
扶楹见他骤然转醒,傩面后的声音携着几分释然。
闻灼缓过神来,对她的问候置若罔闻,欲侧着起身,却不慎牵拉到肩上的伤口。
“唔……”
他痛得闷哼一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额头的线条淌下。
扶楹说道:“公子中毒颇深,民女已为你将肩上碎肉剜去,此时还是静躺为妙。”
闻灼这才感到肩部伤口痛如刀绞,原来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失血过度的眩晕再度席卷而来,昨夜的血腥厮杀也在脑海浮现,令他头痛欲裂。
北狄君主更迭,位于北方与中原交界的并州暗流涌动,大雍皇帝派遣卫王闻灼北上云州,密布兵阵,以防北狄撕毁多年盟约,进行猝不及防的造反。
谁知半道遇袭,他未能完成这一关乎大雍边境局势的关键部署,险些丧命;那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十余年的属下,为保全他死得精光。
要务失败,亲信死绝,皇家颜面尽毁,他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闻灼心口一阵梗塞,好似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扶楹见他面露痛楚,捞出铜盆中一块温凉的帕子,攥干水后探向他额头,欲将那层细密的冷汗拭去。
闻灼心中忿忿,一把攥住扶楹纤细的手腕,向前猛地一拽。
即便是从昏迷中稍稍清醒,那力道也异常迅疾。
扶楹霎时未能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向前扑倒,右手慌乱按上他滚烫强健的胸膛,才不至于结结实实跌在他身上。
他一双剑眉倒竖,胸口因激动和疼痛剧烈起伏,“我当初……不是要你杀了我吗?为何要救我?”
男子声音低沉好听,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仍有种骇人的锋锐。
“……”
扶楹一时讷讷,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惊住。
她试图挣脱,可他宽大手掌的禁锢纹丝不动,只得作罢。
扶楹并未被他的气势唬住,抬头迎上他刀锋般的目光,清澈的眼眸冷光忽现。
“公子大约觉得这毒伤难医,故而求死。但民女略通医术,在你昏迷后诊了脉象,确有救治把握,才将你带回宅中。”
“这半日,我只为公子医好了毒伤,还不足以让身子痊愈。若公子执意求死,民女绝不拦着。屋外大雪未停,天寒地冻,你如此赤身出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一命归西。”
扶楹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在叙说一件无足轻重之事。
“民女只是觉得,以公子的年纪,正值立身扬名以筹青云之志,若在荒郊野林死于非命,着实可惜。”
闻灼眉头轻颤,眸底翻滚着颓然与不甘。
他从未想过,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言语却犀利如钩,深深戳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若生得事事顺遂,谁又想执意寻死呢?
“这世间,想要我这条命的人数不胜数,隔三差五便会有刺客行刺。”
“我要务未成,那些手下皆忠烈之士,也因我死于非命。我不知该如何复命,如何向他们的亲眷交待……”
扶楹却缓缓摇头。
“公子活着,便是他们最大的希冀。他们战死为你争取生还之机,你若将自己性命弃若敝屣,岂不是遂了那些欲夺杀你之人的意愿?”
“一时困窘又怎样?北海虽赊,扶摇可接。我偏偏要苟活在这世上,不教那些害我之人谋得痛快!”
她的话振聋发聩,在闻灼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闻灼微微睁大双眼,良久未发一言。
他瞧着她素雅的衣衫与发髻间的白花,又嗅到屋内祭祀用的香烛气味,不由得心中一沉。
这位年轻女子经历着丧亲之痛,却对素不相识的他百般抚慰,好似擎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不断驱散开笼罩着他的浓厚黑暗。
“多谢姑娘。”
闻灼抬眸看向她,英朗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怜惜,语气流露着难以抑制的动容。
“我无意责难姑娘……只是内心困顿,一时失言,还请姑娘见谅……”
他平日里的冷酷恣睢,傲慢惯了,如今竟做出此般谦卑之态。
若是有他的属下在场,听到他向一小女子服软,定会难以置信地自戳双目,惊掉下巴。
扶楹听到闻灼略显笨拙但诚恳的话语,轻轻点头,傩面后似乎露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唯有炉内银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与彼此嘈杂交织、略显急促的呼吸。
闻灼打量着那副近在眼前的狰狞傩面,鼻腔中充斥着她身上淡淡的苍兰幽香,甚至忘了松开她腕上的钳制。
脑中的一根弦不禁断裂,他竟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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