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证据链并不好找,凌疏和陆烬动用了一切可能的力量,把韩晓公司三年内每一笔订单翻了个底朝天,把北落港的每一个摄像头录下的视频一一检查,可还是找不到沈鹤亭和韩晓交易的证据。
熬了半个月,凌疏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2-3小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每天眼睛里都充满了红血丝。
这天,下课后,陆烬在教室外面逮住了凌疏,约他出去。
凌疏下意识问:“今天去哪个资料室?”
陆烬叹口气。
事实上,周边大大小小的资料室,包括学院的、公共图书馆的,甚至一个皇家的、一个议会的,和一个军部的,他们都去过了。已经没地方可去。
“跟我走吧。”陆烬说。
他带着凌疏出了学院北门,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寻常人家的青砖院墙,墙根爬着几丛常春藤,偶尔从门缝里漏出饭菜的香气和孩童的笑闹声。
凌疏跟在陆烬身后,脚步虚浮。
穿过窄巷,又翻过一道塌了半边的铁丝网,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废墟尽头,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突兀地立着,外墙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金属骨架。
“那是......”凌疏的脚步顿住。
“废弃的机甲维修站。”陆烬回头,嘴角弯了弯,“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去看看,里面有惊喜。”
凌疏本来不想去。他脑子里还转着沈鹤亭的行程记录,韩晓公司的军事订单。
可陆烬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直接上手抓住了他手腕,用了点力牵着他走。
凌疏被拽得一个趔趄,想挣扎却毫无力气。想想自己精神好的时候也不是这人对手,只好内心骂骂咧咧地妥协了。
“上次观测站顶层的屋子,不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陆烬:“是啊,我的秘密基地多得很。跟你关系近一层,就多告诉你一个。”
凌疏:“切,不是很想知道。”
维修站的大门是两块拼起来的合金板,门轴锈死了,推门进去,里面很大,穹顶很高,阳光从天窗漏进来,一室暖阳。
空气里浮着机油的气息,四周堆满了机甲,完整的、不完整的,有的已经拆得只剩骨架。
但在这片废墟的中央,有一块地方被收拾得很干净。
陆烬带着凌疏走过去。
那里铺着一块巨大的深灰色地垫,地垫边缘摆着工具柜。
地垫中央有一台黑色机甲,肩胛和关节处嵌着暗金色的能源纹路,看起来强悍、冷酷、充满攻击性。
旁边是操作台,台面上摊着半张电路图。再往里,甚至有一套桌椅,和一张行军床。
俨然一间小型机甲维修室。
凌疏站在地垫边缘,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上一世,无数个深夜,他泡在维修室里,机油沾满指尖。
那时候,他不用想裴景,不用想军情泄露,不用想八万英烈的血。
他只需要专注于一门技艺,把坏掉的零件拆下来,把新的装上去,拧紧,测试,运转。那种纯粹的满足感,将他整个人填得很满、很满。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台机甲,叫【烬】。”陆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我的。”
凌疏抬眼,看向机甲。它比标准制式高出一个头,墨黑点缀着灿烂的金,右臂是一柄可折叠的刀刃,收在臂甲内侧。
陆烬:“我十八岁定制了他。无论速度、机动性,还是近战爆发,都是S级。但.....”他走到机甲脚边,拍了拍小腿关节处,“他的平衡器坏了。”
平衡器是控制机甲在高速移动和变向时的核心部件。没有它,稍微复杂一点的战术机动就会摔倒,这机甲等于报废了。
凌疏走过去,从陆烬手里接过那个坏掉的平衡器。
金属块沉甸甸的,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内部是一组精密的陀螺仪和液压缓冲装置。
他翻来覆去地看,磨损过度,轴承偏移,是长期使用后的自然损耗,但修复并不复杂。
“你会修吗?”陆烬问。
凌疏一愣。
他不应该会修。凌副议长的儿子,战斗系的学生,怎么会精通机甲维修?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个样儿:“会。”
陆烬笑了:“那辛苦你帮帮忙?”
凌疏是想修的。一直以来的技艺习惯,让他对着手里未修复的零件感到手痒。可是,这样精密的零件,要修完整,没有半天完不成。
他还想去找沈鹤亭勾结北部的证据,时间紧迫,不容浪费。
“改天吧,”他把平衡器塞回陆烬手里,“这是个大工程......”
陆烬接过平衡器,垂下眼,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就改天吧。反正我也等了很多天了,不在乎继续等着。上机甲课的时候,我还是继续用标准制式的好了。”他语调委屈巴巴的,像被主人亏待了的大型犬。
凌疏无语:“你就不能找个专业维修的?”
还用跑到我面前来装委屈?
陆烬摇头,把平衡器抱在怀里:“不。我的【烬】,不想让不相干不认识的人染指。”
凌疏看着他,他却梗着脖子不回看,明晃晃地在控诉凌疏的“亏待”。
明明是那么大的个子,却像个小孩似的,把“不高兴”三个字写满了整个身体。
整个空间都在屏息,等待谁先开口。
好一会儿,凌疏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好好好,我帮你修。”
陆烬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往前一步,手掌在凌疏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乖。”
他俩一个没问,一个没解释。就像凌疏会维修这事,是自然而然的一样。
凌疏坐在操作台前,指尖在平衡器的齿轮边缘流连。他整个人依旧有点呆呆的,脑子里还转着沈鹤亭的那些资料,可手指已经开始自动运转,拆螺丝,取轴承,量垫片厚度,像某种被刻进骨髓的本能。
陆烬靠在机甲脚边,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他希望凌疏能沉浸在修机甲的状态中,久一点,再久一点。
凌疏最近的状态太危险了,眼底泛青,脚步虚浮,整个人已经绷到极致。
陆烬很心疼。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劝他休息,劝他放一放调查,凌疏不会听。他就像是一个爬上了长长斜坡的滚轮,要么登顶,要么......一泄力,就会顺着坡滑落下来,直到摔落坡底。
粉身碎骨。
他想了很多种可以让凌疏放松的方式,最终选了这一种。一个设计师,沉浸在自己的手艺里,大概是可以忘却外在一切烦恼的吧。
“吃早饭没?”陆烬问,声音懒洋洋的。
凌疏头也没抬,指尖在扳手上转了一圈:“没。”
陆烬挑眉,从背包里摸出一个保温盒,掀开,里面是还温热的鸡丝粥:“熊怀瑾从食堂带的。”
凌疏的鼻尖动了动。粥的香气飘过来,他犹豫了一瞬,接过陆烬递来的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烫不烫?”陆烬问。
“......烫。”凌疏含含糊糊说。
陆烬笑了,他往前蹭了蹭:“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想听。”
“不听也得听。”陆烬清了清嗓子,“说有个Alpha,易感期跑到医务室,对医生说:‘我后颈好烫,是不是腺体坏了?’医生看了一眼,说:‘腺体没坏,是你把抑制剂当水喝,喝出糖尿病了。’”
凌疏的扳手在螺丝上顿了一瞬,嘴角抽了抽。抑制剂和糖尿病有什么关系,太无厘头了。
陆烬不气馁:“再讲一个。有个Omega,发情期跑错房间,进了Alpha宿舍。第二天出来,别人问他:‘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那Alpha在易感期,我俩互相释放信息素,结果一个是酸、一个是碱,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却中和了,像一杯白开水,啥感觉没有。’”
凌疏笑了。虽然很淡,却很清晰,在陆烬心窝里荡起一圈涟漪。
陆烬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很慢:“查沈鹤亭的事,慢慢来,别太紧绷了。”
凌疏的扳手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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