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桥**第三日,薄霜覆地,纸灯未熄。
晨光稀薄,寒气刺骨。
遗属们沉默端坐,如荒野中生出的一排碑石。
他们手中灯笼烛火摇曳,在冷风里亮了三夜。
那片微光浮于金水之上,映得桥栏石兽似带悲色。
孟舒绾素衣沾露,发丝凝霜。
她为老妇掖紧旧袄,替孩子扶正胸前兵牌。
动作轻缓,如对待活人。
她知道,这些不再是孤魂,是带着名字与尊严归来的证人。
远处官道传来规整脚步声。
礼部郎中周延年手持诏函而来,神情肃穆中透着一丝松快。
他展开文书:“圣心悯恤,特准增设五名额外查验。”
话音落,无人回应。
孟舒绾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黄绢上,未伸手。
她淡淡道:“十人是验,百人也是验,为何分先后?”
周延年执函的手微滞。
他抬眼望去,只见满桥百姓静默如山,衣衫虽旧,列队严整。
那种克制与尊严,压得他心头一沉。
沈嬷嬷递上一本蓝布封册:“已按三项核对完毕,共七十三人待验。”
孟舒绾点头,抬声面向众人:“今日起,稽核司遗属共管会正式立章。”
她声音清晰:“查验名单由家属互审公示,三人联署为凭。”
“所有证据副本存于宗妇院,任何一家皆可调阅。”
人群中响起低语,是确认之声。
一名白发老者颤巍巍起身,捧出泛黄家书:“我儿临终托付的兵籍编号……”
年轻女子抹泪道:“我丈夫名字不在祭册,但有人记得他穿几尺布鞋。”
孟舒绾答得坚定:“记忆也是铁证。只要还有人记得,你就没有真正死去。”
她亲笔誊抄三份章程。
一份送往工部,附言“以民间契约补官制之缺”。
一份交予陈厉,由巡查队密档封存。
最后一份,她带往城西国殇祠旧址。
残碑尚在,杂草丛生。
她蹲身将纸张铺于碑面,点燃火折子。
火焰舔舐字迹,“共治”二字清晰浮现,旋即化灰。
风起,余烬盘旋而上,飘向宫墙方向。
紫宸殿偏阁,裴御史的《请停私祭疏》被左都御史扣下。
老御史拂袖冷笑:“彼以法绳人,今以法自缚。”
他提笔在奏本背面批注八字:“民心所向,岂曰非法?”
次日早朝,该疏竟由内廷太监转呈皇帝案前。
帝阅毕,面色不动,将奏本掷于丹墀之下,未置一词。
消息如风传开,有人惶然,有人冷笑。
季府东院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季舟漾坐在案前,指尖停在“沈知远”三字上,久久未移。
窗外天色微明,府中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宛如星落人间。
荣峥轻步入内:“工部回信,国殇祠修缮批文暂压,称‘预算不足’。”
他递上一只密封陶管:“但陈副统领送来这个。”
季舟漾拆启,取出骨屑样本与鉴定简报。
目光扫过“颅骨凹陷”“流矢贯头盔”等字,眸色骤深。
他知道,有些人正用自己的方式,把光种进黑暗最深处。
他合上简报,望向窗外那片遥远灯海:“荣峥,去查昨夜哪些衙门派人盯梢金水桥。”
荣峥领命欲退,被他叫住。
“把祖母别院的地契副本,再抄一份,藏进祠堂夹壁。”
他没说为什么。但灯笼照不到的地方,也得走。
晨雾未散,内阁值房外青石道泛着湿痕。
季舟漾立于廊下,玄色大氅未解,袖口云雷纹在微光中隐现。
他静候一人——刑部尚书裴元衡。
脚步声自转角传来,沉稳而缓。
裴元衡身披孔雀补服,面带笑意,眼神如钩。
“三爷早。”他拱手,目光落在檐角,“府上这几日夜裡灯火通明,不知为谁而亮?”
风起,吹动檐下铜铃。
季舟漾未回头:“灯不问人,人自知心。”
裴元衡笑容微滞:“家国同理,明灯照路,总好过摸黑前行。”
季舟漾侧目,眸光冷锐:“若有人偏喜暗处行事,连灯影都要剪灭呢?”
他不再多言,抬步欲行。
荣峥呈上一只乌木匣,锁扣以火漆封印。
“送去陈副统领。”季舟漾语气温淡,“附话:‘钉头淬火时加了青矾,刮骨不留痕。’”
荣峥躬身离去,背影没入宫道深处。
裴元衡望着那匣子,指尖轻捻胡须,眼底掠过阴翳。
他低声唤来随从:“查清楚昨夜轮值更换的两人,调去哪营了。”
皇城西隅工部图库,四名工匠肩扛竹梯慢悠悠穿行。
他们衣襟沾灰,说是奉令修补屋顶漏雨。
巡查兵盘问几句,便放行入内。
一人蹲在角落,借梁柱遮挡,将薄蜡贴于旧舆图之上。
指腹轻压,拓下山川走势与驻军标注。
另一人佯装刷墙,以炭笔速记库房编号。
半炷香后,四人悄然撤离。蜡版藏入空心扁担,顺水流漂出城外。
当夜,陈厉在密室展开蜡拓原图,眉峰紧锁。
“黑水坡改白石岭?”他指尖划过图面,“振武营北调,原定路线经黑水坡隘口。”
“那是地势险要、易伏难援之处,向来由精锐把守。”
“如今档案说他们驻于白石岭——官道坦途,何需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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