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过后,天气暖意愈浓,到今儿个惊蛰已经过去快一个半月,宫里还在四处燃烧艾草驱虫除霉。某丫头整理着昨天浆洗好的衣物,嘴里念叨着霉菌没除完,要先把人给熏成腊肉了。她自嘟嘟囔囔着,管事嬷嬷笑容满面地请了个人进来,年纪不大,瞧着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少年进门咧嘴一笑,恭恭敬敬掸袖对着某丫头打了个千儿,“问春儿姑姑安,奴才乌勒吉,是大阿哥身边儿的哈哈珠子,晌午前皇上在潜邸与大阿哥一起听梁养仲大人讲经筵。听完了经筵,大阿哥想同春儿姑姑一道去储秀宫给贵人主子请安。”
自从入了辛者库籍,永璜和金贤英就隔三差五偷偷差人来接济她,有时候是棉衣,有时候是吃食,总之就是她苟贫贱他们也无相忘。
今天来的这个乌勒吉还是第一次见,哈哈珠子一般是出身低阶官员或闲散八旗家的男孩子,身份上自然比太监宫女尚高一些,被安排来特意传话让某丫头感到一阵儿不安。
她搓搓有些粗糙的双手,点点头,“知道了……呃……一会儿干完活我就去乾西五所。”
管事嬷嬷一听是大阿哥要见她,立刻把脸笑成一朵花儿似的,拉着她手殷切道:“哎呀!大阿哥想见你,还干什么活儿!你呀就先去梳洗拾掇拾掇,晌午前你就去乾西五所侯着,别让大阿哥散了经筵见不着你人影。”说着就把她往安置的围房里推,叮嘱她好生梳洗,不要在主子跟前儿失了礼数。
围房里除了一副桌椅一张炕,还有一个破旧脸盆儿和一面经年未磨的铜镜子,再没别的家什儿。大前天下过雨,冲着炕头的地界被漏进来的雨水洇湿的地方,到现在还没干透。杜甫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她此刻也想写一首《炕头为春雨所湿歌》,以求与杜工部他老人家产生划时代的处境共鸣……
在炕沿儿上坐了半晌,眼睛远远地盯着旧铜镜照映出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都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她面前的镜子却照不出任何一点对她有用的信息,连自己最现实的样貌都陷入了如同命运一样的未知迷局里。
默默挪到炕柜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最下层的那个抽屉,是一件浅米黄色无纹绲边衬衣,最普通的缎子制成,领口位置的纽子独个儿与下面旁的几个不同,是入冬换衣时她自己缝上去的。脱了身上的一身儿换上这件浅米黄的衬衣,摸索着整理了一番,重新把辫子打好,用红头绳系好了发稍。
现在服役的地方在永康右门以外,距离乾西五所远得很,算着时辰往乾西五所紧趱慢趱。经过嘉祉门她下意识朝养心殿后殿望了望,心里涌上一阵儿不舒服的感觉,加快了步子埋头往百子门方向去。
熟悉的乾西五所还是原来的格局规制,只不过伺候在这里的人她早都已经不再熟识。一个陌生的小太监见她站在门前,恭敬地问安:“姑姑不必侯着,万岁爷在此等您多时了,您入内即可。万岁爷在西面的书房里,万岁爷说姑姑轻车熟路,用不着奴才带您进去。”说完了话小太监便退了出去。
经过嘉祉门时的那阵儿不舒服又一下涌了上来,双手紧绷牵扯着手上冻裂的细小伤口,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迈开步子。
大概是屋里的人没了耐心,从支开的窗户朝她丢了一个纸团,刚好砸在她的脑袋上。她耸了耸肩膀,瞧着像是被吓了一跳,又一个纸团砸在她脑袋上……直到她抬头望向纸团丢出来的地方,第八个纸团准确无误地砸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臂弯里。好奇心让她想看看这些纸团究竟写了什么秘密,一点一点展开被撕碎揉皱的谢公笺,大部分的字书写工整,书法功底却很是一般。
“……雍在宫,肃肃在庙。不与我言,使我不能餐。不与我食,使我不能息。”越往后字迹越乱,墨迹也越干涸。“息”字的“心”字底最后一笔几乎都看不出笔画顿挫,只是一道没有章法的斜痕。
看来今儿个经筵讲官讲的经应该是《诗经》。《诗经》某丫头读过,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篇章她还是第一回读。
她低头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残笺,想不通为君王之道为什么执拗着要和情爱写在一处,心里迷惑着手上的笺子却突然被人抢了去,被一团蓝色金银绦叶纹衣襟塞了满眼……
“永璜和梁诗正回了尚书房,今儿的经筵我不喜欢,就早早叫散了。”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试图展平被揉皱的残笺,反复几次却无济于事,遂取出腰间的火镰把笺子烧化了去。
着火的笺子如濒死的蝴蝶,飘飘然落在她面前的地砖上,不等她反应,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拉过她的手腕往书房里去,边走边道:“今儿个我没醉酒,你甭望见我就害怕。”
瞧见乾隆大人背后的明黄色穗子白玉辫稍坠脚,绑得细致有序,手艺不知比她强了多少倍,原来养心殿没了她,乾隆大人起居生活的顺意都已经精致到发丝末稍。
她站在熟悉的书房里没有言语,依旧是局促地低着头。许是弘历发觉了她手指的粗糙,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摩挲了良久,最后拉起她另一只手合在一起捧在他手心里,语气里净是隐隐的冰冷猜忌,“他骗了朕……朕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太后向朕施压,朕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太后不顾律法也要遮掩他私自离京的罪则……”
弘历口中的人让某丫头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紧张的神情不再是害怕惊惧,而是被担忧替代。她扬起脸,皱眉看着弘历,想说的话被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次弘历没有再因为她担心的另有其人而生气,动作温柔地拂开她额头的碎发,指尖儿贴着她的耳鬓直到颈间,第二次摸到那粒亲王服制才该有的铜镀金累丝龙纹纽子,不同于上次醉酒第一次摸到这粒纽子的暴怒,现在更多的是如芒刺心的隐痛,“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拿到了皇太后亲手批复的出宫宫女的名单,等让敬事房总管太监验看了你的身份,到内务府销了宫籍,明日他就能带你出宫。”
“……”听到出宫两个字,她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惊喜,此时困顿的牢笼好像要变作朝阳来临前的轻雾,稍加耐心等待就能消散不见。
“时至今日,已无任何可支撑我把你留在身边了……”弘历双手缓缓垂下,食指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松开又蜷曲,牙齿暗中咬了咬唇,“明天一早,我会着李玉再去找你,如果你愿意回养心殿来,皇太后和内务府那边我自会去想法子,至于諴亲王……他擅自离京和擅闯鲜围场的罪责,我也会一并赦免。”
上次做选择题还是给永璜起名的时候,那时候她放出豪言“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成年人全都要”,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人身自由和心爱之人的安危,她好像没法儿再用二十一世纪考场上那套糊弄学来听天由命。
临走前某丫头怀揣着乾隆大人塞进她怀里的点心,然后几乎是被提着后脖颈扔出了百子门。还是那条又窄又长的西二长街,左前方用不了几步路就是储秀宫,想去金贤英那里讨口茶喝顺便痛哭流涕发泄一番,刚走几步又停下,最近的风向不得不让她深思熟虑自己会不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手上的点心也是一点没客气,就算明天的天要塌下来,今天她也要先吃饱饱了再想办法解决。咬一口翻毛藤萝饼,薄如蝉翼的酥皮渣渣掉了一身,香甜的味道饱含藤萝花的清新……
咀嚼着藤萝饼的唇角微做停顿,捏起掉在蓝色金银绦叶纹衣襟酥皮屑,指尖儿稍加用力,酥皮就碎成齑粉。他恨不能方才捏住她领口那粒铜镀金累丝龙纹纽子,也像现在这般将其捏得粉碎。
那天他飘飘然就像踩进云朵里,酒气染得他眉梢眼角都是温软的,失焦的目光瞧着养心殿寝殿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却偏偏认那丫头认得极准。酒气熏陶出的迟缓和专注目光,在她脸上瞧了一遍再一遍。额头埋上她的肩窝轻轻地蹭着,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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