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年尾还没到,雍正大人便又移居至了圆明园内。自从雍正大人的信仰从佛法无边向道法自然靠拢,再加上服用丹药一段时日后竟然生龙活虎,让后宫嫔妃一朝有孕,雍正大人就更加相信丹药可以使自己返老还童,日日离不开王定乾等道士所炼制的丹药。在圆明园里炼丹的道士们都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这个信仰最为复杂的皇家大院儿里,某丫头抓破了脑袋都没法跟一个信仰天主教的郎世宁解释,为什么吃一颗从火炉里炼制的药丸,就能延年益寿,重返青春。关于宗教的学术问题她只敢关起门来和郎世宁探讨,因为圣祖皇帝曾经明令禁止天主教在天朝传教,如有违反就会被驱逐出境。
“唔……上次咱们探讨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咱们这次讨论一下唐明皇和杨贵妃好了啦……”她还是捧着那只织金彩瓷的咖啡杯,香浓微苦的味道从杯子里飘出,脑子里早就开始盘算怎么再从无中生友获得郎世宁西式爱情观的建议。
“可是你刚才讲到孙悟空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后来的事情你还没有告诉我。”郎世宁满脸认真地看着靠讲述小说话本,换了他一份下午咖啡和甜点的丫头,期待着她继续绘声绘色讲述,那道教是如何被一只野猴子给搅弄得翻天覆地的。
要么说同行是冤家,更冤的是郎世宁是被官方封杀的那一方,要不然他也用不着从牧师变成画师。在圆明园里说好听了那是文化碰撞,不过就是看谁对皇帝更有用处罢了。最后大家好像都殊途同归了,不是成了宫廷画师就是成了宫廷大夫,要不怎么说雍正大人是个务实的皇帝呢!
某丫头抿了一口咖啡,朝郎世宁扬了扬下巴颏,“喏,后来的事情都在你手上拿着了呀!”
郎世宁看看手里的一册《西游记》,深棕色的眉毛皱在一起,感觉好像又被她给嬉耍了。把书往画案上一扔,“丹药真的有那么神奇的功效么?孙悟空吃了丹药变成了金刚的身体,那皇上现在吃的丹药和孙悟空吃的丹药是一样的么?”
这种问题恐怕就算吴承恩和老子亲自当面辩论都不一定有结果。她只知道雍正大人的身体确实比以前看起来好了很多,不仅时常拉着四阿哥在圆明园的各个犄角旮旯里讨论国家大事,会见轮次大臣和地方官员也常常改为在室外。服用完丹药还要遵守服用说明,步行个几公里,让药效达到最大发挥,名曰行散。所以雍正大人的户外活动量大大增加,搞得喜欢东颠西跑的某丫头出门都得给自己算上一卦,千万不能和雍正大人狭路相逢!
中西方文化的碰撞在她和郎世宁讨论丹药功效的问题上达到了巅峰,郎世宁半信半疑地翻看着手里的《西游记》。果然就算时光倒流,外国人依然不能抗拒中国小说带来的吸引力。
可能是她手里的咖啡有些沉淀了,喝了几口感觉苦味更浓。她好像又领悟到了允祕口中所说的“苦”,沉淀的情意能够在一些没有“糖”融入的日子里更加令人感到苦味倍增。思索一下,一口气把沉淀了的咖啡喝完,“记得千万不要跟圆明园的道士们讨论炼丹炉被猴子踢翻的事情哦!”
因为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从此之后就成了天界之敌……
叮嘱完郎世宁,拿上四阿哥要她取的画儿,虽然不知道里面画的是什么,感觉裱褙没有御用材料那么华丽。按照她简笔画水平的绘画能力,鉴赏力最多和她的绘画水平基本相持平。
画轴子往怀里一抱,一头扎进初冬的冰天雪地里。缩起肩膀把手抄进袖管,喝过热咖啡的身体不过三分钟立马冷下来。从如意馆到莲花馆距离不算近,一路上雪屑沾满了鞋头,顾不上鞋子上的泥雪,小跑着冲进四阿哥书房里。见书房里没人,来不及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就那样让怀里的画轴子在四阿哥的书桌上来了个自由落体……
“去了这么久,爷还以为路上大雪把你给埋了……”明间另一边暖阁的帘子后面,四阿哥听不出生气又掺杂着不快的语气突然冒了出来。
某丫头吓了一跳,差点腿一软趴在地上,捂着胸口惊恐地咕哝了句“妈妈咪呀!”
四阿哥也不理会她被自己吓到,径自走到书桌前取了画轴子打开,绢本画上并非什么花鸟鱼虫,也不是山水田园,更不是什么美人侍女,而是一身行服骑在白鬃骏马上的果亲王允礼,左下角落款为郎世宁谨绘。
她有些吃惊地瞪着眼睛,歪头从四阿哥的胳膊边探头,又咕哝了一句“妈妈咪呀!”这次的语气完全是欣喜又惊奇的,是她第一次看到行服打扮的果亲王,提缰勒马的样子英姿勃发。正沉浸在观赏果亲王画像的某丫头,被四阿哥迎头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不准胡思乱想。”
“哦……”揉着被拍痛的脑袋瓜,泄下气去。眼睛还是不停地往那幅果亲王画像上瞧,眉眼之间总能隐隐约约找到一丝丝她挂念之人的影子……
可惜影子只是影子,似是而非的轮廓罢了。那幅轮廓后来被四阿哥用锦盒好生装了起来,放在了书架最高处格层里,别有警告的眼神瞧了某丫头一眼。她每天好像隔着河水,对河里头的鱼伸不得爪子的猫儿,只能看着,却无计可施。
当她书房当直不自觉望向书架时,总会被四阿哥强行挡在她面前,静静地和她对视,直到她主动把目光挪开。
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她不明白为什么四阿哥要带着那幅画像去参加雍正大人的宗亲茶宴。好像有很多宗室们见到了那幅画像,兼有西方绘画技法的画像,使人物无限接近于现实中人的模样。
“这是儿臣托郎画师为十七叔所绘制的画像,咱们大清朝马背上打天下,披肝沥胆,不惧生死方才有这天下太平。”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无意识地于画儿上游弋,无意识地停在果亲王的脸上,无意识地遮住了画中果亲王下半张脸……
整个席间瞬间鸦雀无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信号如同瘟疫一样疾速散播,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任何声响。
眼前的画面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某位年轻的亲王身着戎服,在西北草原上对着准噶尔敌军奋力厮杀的情形。一众亲王贝勒以及额驸们面面相觑着,有人开始指手画脚议论起来。坐在雍正大人近前的庄亲王允禄佯装饮酒,递了个暗示的眼神给斜对面的理亲王弘晳。
弘晳着眼那画儿上人的神韵,缓缓站起,对那幅果亲王行服的画像不住地观赏,“十七叔如此丰神俊逸,不知道先前是否已经见过此画儿?郎世宁的手笔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见没见过?这明摆是朝着允礼去的,言外之意无不在透露着人家拿你当枪使,这事儿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弘晳言语除了挑拨还蕴含着一些些大家心照不宣的嘲弄意味,想以此来暗中挑明了什么。
在允祕领了钦差大臣的关防,去往喀尔喀部那日,允礼接了允祕交到他手上的密折那一刻,挠酒订盟的事儿他允礼就算是应下了。要是諴亲王真回不来,那他果亲王就要担起与四阿哥并肩同行的担子。
这担子上一头挑的是未来的皇位,另一头就是江山安定……
允礼食指不着痕迹地抚了抚唇,不多不少刚好同样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随即展现出一个自然而然的笑容,像是接住了弘晳抛来的不怀好意,“郎画师画功也算得是首屈一指的,我寻思着就算是神仙下凡,要是不比照着我这个真人打好了样儿,也画不了这出神入化罢?”
这话弘晳是明白得真真儿的,暗自在心中冷哼一声,还有什么不甘心的话想再接允礼的话头,主位上有人将象牙筷子横在那只掐丝珐琅万寿无疆碗沿儿上,动静干脆又金贵。大殿半空中似乎是出现了无形的手掌,摁住了一众宗亲皇子们的后脑勺。
雍正大人细细咽下口中茶点,也不着急开口,接过擦手布慢条斯理擦干净手,先是瞥了一眼四阿哥弘历和他身边的画像,再看看站在另一边的理亲王弘晳,最后盯着果亲王允礼迟迟未发话。
此时此刻的允礼,与被扣在赌桌上的新手赌徒一样有些无所适从。好在已是而立有七的年纪,心里的弦有稍稍绷紧,倒还不至于打鼓。
“你们叔侄两人亲昵得很……”良久雍正大人才语态松缓地开了金口,“郎世宁画得好,果亲王可要好生谢谢郎世宁。瞧这犀颅玉颊,意气风发,朕瞧着你画上的那撒袋是刚封郡王那会子,朕赏给你的罢?”典型谁出的银子谁就记得格外清楚,别看是一个小小的撒袋,雍正大人刚整顿吏治的时候,也正是堵国库窟窿的时候。赶上用人之际,自己吃穿用度可以节省一些,对待下头卖力的朝臣武将尽可能稍微显得大方。
也可能是为了借一借先皇的气运,还可能是雍正大人觉得先皇遗物反正留在皇宫里是吃灰,不如放到诸臣家里吃灰也是一样的,顺便还能让大臣们对他这个嗣皇帝感恩戴德。于是自己在为圣祖皇帝上香和上坟之间选择了上进,从雍正元年开始,干脆把先皇的私人物品,不管是弓矢、马鞭、撒袋、鼻烟壶、宝刀还是香囊,隔三差五只要心情好就给一件一件颁赐了出去……
“回皇上的话儿,臣刚封郡王时,皇上曾亲自赏赐了臣这只撒袋,此乃皇考生前所使用的旧物。皇上告诫臣,做朝廷的良弓,挟弓而注矢。您当时告诉臣良弓世上可有成千上百,可最终都要有一只撒袋为归属。可惜臣未能到西北去御敌,只有日夜仰慕超勇亲王功绩的份儿,所以宝亲王才请郎世宁给臣画了这画像。”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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