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渠镇。
镇如其名,一湾碧水穿城而过,河水清澈见底。晌午时分,七八少女在河边浣衣,有人吟唱着不知名的小调,歌声清越婉转,伴着银铃般的嬉笑玩闹声,给这宁静的小镇增添了一分灵动的生机。
叶清晚和景煜沿着河堤缓行,融融的日光洒在她脸上,映着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察觉到旁边之人的目光,叶清晚转头看去,“怎么了?”
景煜敲敲扇子,笑道:“怎么说也是劫后余生,你怎么半点笑意都没有?”
叶清晚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这副闲散悠哉的模样,又有谁看得出是劫后余生?
又走了片刻,叶清晚问:“刚才你是怎么猜出马六是威龙堂的人的?”
景煜也不隐瞒,道:“刺青。”
“刺青?”
“威龙堂的人胳膊上都有一个青龙刺青,他们堂里人多且杂,刺青是最容易验证身份的方法。刚刚在秦勇身上,我也看到了同样的刺青。”
“那你又怎知那刺青是威龙堂的?”
“从前打过交道,偶然见过,再加上潭安县附近的码头多由威龙堂掌管,不难猜出。”
叶清晚默然点点头,没再言语。
“在想什么?”景煜问。
叶清晚看着沿路的风景,如实道:“在想你是什么人。”
景煜笑了笑,摇着扇子,一派悠然。
“自然是——”
叶清晚侧眸。
“——好人。”
“……”
“不信?”
“恶人也不会说自己是恶人。”
旁边的人又笑了声,也不辩解,只道:“你会认同我的。”
-
一路沿着河堤而行,很快便到了闹市,说是闹市,却也不过是稍繁华些。
二人随意挑了间客栈,内里不大,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冷清得紧。
柜台內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一手支着脑袋打盹儿,听到动静手上一滑,险些一头栽在桌子上。
他迷迷瞪瞪揉了揉眼,看见走进来的二人,忙胡乱抹了把嘴角跑出去招呼:“公子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景煜道:“住店,劳烦开两间上房。”
少年应了声,翻出店簿记上两笔,拿了钥匙给他们,“二楼左拐,顶头两间便是。”
折腾了一整夜,二人都是水米未进,现下早已腹内空空。
叶清晚便问:“小兄弟,店里可有什么吃食?”
此时巳正方过,已过了早膳的时间,用午膳又为时尚早,这店里看着冷清,是以她有此一问。
那少年闻言果然有些为难,挠了挠脑袋解释:“真是不巧,今日赶上观音大士诞辰,阿爹阿娘和掌勺大叔都去镇西的观音庙祭拜去了,怕是要到午时前才能回来。”
客栈素日客人不多,少年的爹娘便只留了他一人在店里看着。
好在他脑子灵光,提议道:“姑娘若要此时用膳,不妨去河对岸李婆婆的食肆,春分时节咱们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元,就属李婆婆家的汤元最香滑可口了。”
这少年长得虎头虎脑,讲起汤元时脸红扑扑的,一双乌溜的眼睛也放着光,叶清晚看着有趣,倒真被他勾起几分的兴致。
景煜也没什么意见,留了一吊钱托少年打听何时有去澧阳的渡船,摇着扇子跟叶清晚出了客栈。
走过一座小小的拱桥,迎面便是李婆婆的食肆,铺面十分好认,门口挂着一面红色的幌子,书着个中规中矩的“李”字。店面不大,支了四五张方桌,布置得简单却整洁。
李婆婆在后厨忙活,见有客来,连忙出来招呼:“哟,公子姑娘要吃点什么?”
约莫花甲的年纪,可见积年的风霜,精神却很矍铄,连脸上的褶子都盈着笑意。
“婆婆这里可还有汤元?”叶清晚问。
“有的有的。”李婆婆连忙应道,“二位随意坐,汤元马上就来。”
天气晴好,二人便在门口的小桌落了座。店里没有其他食客,李婆婆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两份热气腾腾的汤元便上了桌。
只见两只粗瓷大碗里各卧着十个白糯可爱的汤团子,汤色剔透呈浅粉色,几片桃花花瓣浮在上面,竟是桃花酒酿制成的汤底。
汤元入口,香滑软糯盈于齿间,蜜渍桃花酱的馅料,酒酿香醇佐以桃花馨香,别有一番滋味。
景煜自小见惯了珍馐美食,也忍不住赞了句这桃花汤元的心裁,吃了两口,却不见对面人动作,抬眼看去,才发现叶清晚正盯着碗中的汤元,微微出神。
“不合口味?”他问。
叶清晚收了神色,摇摇头,“只是突然想到,这样的桃花酿汤元,我小时候也吃过一回。”
“那时我在病中,吃完药嘴里总是发苦,没什么胃口,家兄就偷溜出去买了桃花酿汤元回来哄我。”她罕见的笑了笑,“其实我并不喜甜,不过是觉得模样好看。”
景煜捏着汤匙的手一顿。
时间久远,若不是这碗汤元,她怕也不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因是偷溜下山,哥哥后来被师父罚跪了一整夜的祠堂,还是她拉着小师叔一同去求情,师父才终于免了罚跪,改为给药田除一个月的杂草。
想到此处,叶清晚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但旋即,那笑意便如惊鸿掠影,一点点敛了痕迹。
景煜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垂眸道:“你还有个哥哥?”
叶清晚“嗯”了声,搅了搅碗中的汤元,粉色桃花浮浮沉沉,撞在一起,复又分开。
“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和哥哥自小在沧云山长大,师父和众师叔伯悉心教诲,将他们养育成人。师父年岁渐高,于三年前仙逝。一年后,哥哥下沧云山,入世历练。
那时哥哥虽不常回来看她,但不多时便会有家书寄回,讲的都是他下山后的见闻。
直到有一月,本应如期而至的书信迟迟未至,她日盼夜等,一等,便是数百个日升月落。
她将从前的书信悉数翻出,一遍遍地看,才发现那些信中看似讲了许多,实则并不翔实。她知道哥哥这一年走遍晋陵,却不知他具体做了什么,知道他遇到过一些人,却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无休止的等待令人心焦,于是一个月前,她瞒着小师叔独自一人下了山,入世寻找哥哥。
人于世间,总会留下痕迹,她沿着信中所述的线索,一座座城池去寻,聚沙成塔,终能有找到他下落的一天。
春阳温煦,在白瓷碗中铺了点点碎光。
食肆门口栽着几株迎春花,风吹过,一片嫩黄的花瓣悠悠落在叶清晚发间,鲜活迤逦。
可落花终究不能长久,再次随风飘起,擦过景煜颊边,零落而去。
-
二人吃过汤元回到客栈,那少年已打听清楚,下一趟去往澧阳的船需得三日之后,若继续走水路,便要耽搁得久了。
叶清晚思量片刻,对景煜道:“不如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走陆路去澧阳。”
景煜也无异议,只是这样便需得去买马了。
“这附近可有马行?”
少年点头,“有的,就在镇西,离观音庙三条街的地方。”
见二人面善,又十分热络地建议:“二位若是不急,也可以去观音庙逛逛,咱们清渠镇地方虽不大,可每年这观音诞辰也是热闹得紧呢。”
从刚才起叶清晚便神色淡淡的,景煜有意带她去散散心,问道:“左右顺路,不如去瞧瞧?”
叶清晚也无不可,点头应:“也好。”
-
清渠镇不大,步行至镇西不过小半个时辰,稍一打听便能找到马行的位置。
马匹买好,又托马行的人将马牵去客栈,二人便随着人潮向观音庙走去。
观音庙前的主街人头攒动,真如那少年讲的热闹非常。正值好时节,人们携着虔诚而来,祈愿这一年的平安顺遂。
和风拂过刚抽出新枝的柳树,阳光透下来,影影绰绰落在叶清晚身上。
她眼中化开融融的光。
自五岁上山后,她便没再离开过沧云阁,沧云阁遗世而建,隐于青山之中。她见过雨后空山的雾霭蒙蒙,也见过波澜浩瀚的落霞流云,却极少见此刻这样的尘世,有种平凡的喧嚣。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皆被景煜小心隔挡在外,叶清晚离他只有咫尺,于是这细微的变化,便尽落眼底。
胸前衣襟上附了几缕不属于自己的青丝,他眸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
叶清晚却没注意到二人此刻过近的距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处。景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小贩手上正利落地捏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小人便成型了。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小贩见来的是一对相貌极为出色的男女,喜笑颜开问道:“公子小姐可要来个面人儿?”
叶清晚微微倾身,颇认真地打量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
捏得并不算好,眼睛鼻子甚至要糊作一团,可那些五颜六色凑在一起,竟有说不出的好看。
“来两个。”
景煜替她拿了主意。
叶清晚忙道:“不必。”
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
景煜却笑道:“不妨,入乡随俗。”
叶清晚顺着他的目光向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街上来往的行人中,不少都拿着各色小玩意儿,尤其是孩子和年轻男女。
小贩惯会看眼色,忙殷勤问道:“公子想要捏个什么样的?不如……照您和这位姑娘的模样捏?”
景煜挺有兴致,点头应了。
然而说是照着二人的样子捏,实则除了衣服颜色之外无一处相像。叶清晚睨着手中呆若木鸡的“自己”,神色微微嫌弃,再看景煜手中那个,竟连脸都是歪的。
她抿抿唇,视线在那面人和拿着面人的人之间逡巡几个来回,还是侧开眼,表情古怪。
景煜无奈,“你要笑便笑,也不用这样憋着。”
话落,叶清晚果真“噗嗤”笑出声来,摇着头说:“对不住,实在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