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些弟子赶来，栾七才回神，他松开攥紧窗沿的手，想要擦干净掌心的木屑，扎进肉里的木刺被他颤抖的动作挑起，流了更多血。
“大师兄？”
有人在塌墙下询问，语气惶恐，见他如同见到了怪物。
“我们巡查不力，您没事吧？”
猩红的血液沿着掌根流下，打湿袖口，栾七半磕下眼，道：“不必告诉楼主，你们去领罚。”
“是。”
白纱很快就将樯橹围了起来。已经凝固的血仍留在肌肤上。栾七觉得干渴极了，他忽然狠狠掐住脖子，直到窒息的痛苦致使头颅仰起才松手。
踉跄几步后，他靠到身后的木桌上，低下头，透过雪白的亵衣，盯着手臂上绞紧的臂钏，似乎连骨头都扭曲变形。
“都怪它。”他低声道。
嗓音沙哑，带着浓稠的懊恼。
都怪它，害他说不出话。
当了一回飞贼，尤苍回去时也走的窗子，她喘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勘妄站在桌边皱着眉看她。
桌上的字条已经变换了位置。
“传音找我，来了人又不在。”他打量一身黑衣的尤苍，没见她身上带伤，暗自松了口气，“你做什么去了？”
“去了趟东峰。”尤苍被抓了现行，在短暂的心虚后直接坐到勘妄脚边的矮凳上，打着哈欠道，“见到了栾七，他养了些蛊虫还有五毒，师父可要和剑阁的人说一声，要是他们蓄意投毒那就不好了。”
她又抬起脸，瞄了两眼勘妄的神色，小声道：“只是被发现了而已。”
勘妄闻言蹙起眉，他语气重了些，话里依旧关切。
“你贸然前去，又被发现了身份，如果出了意外我如何去找你？”
“师父。”尤苍软下声音，扯了扯他的袍角，“师父怎么可能不去救我？”
她是很相信勘妄的，他温和慈悲，视她如己出，在察觉她身有异常后仍旧护着她。勘妄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他们相伴最久。
勘妄任尤苍拉着衣摆，他垂下眼，还是心软道：“我只是担心你。”
“知道的。”尤苍回。
大半截蜡烛已经快要燃烧殆尽，融化的蜡油从灯盏下一滴滴掉落到桌上，金色的烛光逐渐变得昏暗。
渊尘弯下腰，拉开尤苍的手，盯住她眉心的佛子印，道：“元婴还需要休息？你继续修炼，不要乱走，五毒之事我会与黎宿白说。”
“至于佛子印，在大比结束之后，你何时回宗，我就何时收回。”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却惊得尤苍猛然抬起头，她甚至有些结巴起来。
“师，师父说的是真的？可是瘴气……”
渊尘摇头打断她的话，他长叹一声，肩膀略沉，面上带了点疲倦，在尤苍热烈的目光中坐到她的身边。
他像是活了过来，不再像是被供奉的佛像。
“世事难料，天道式微，我已经考虑清楚，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我只想你平安。”
至于魔族，还有他来挡着，总不会将尤苍推出去，所谓的魔种不也还是未成定数？师父的箴言不也从未应验过？
烛火已经熄灭，尤苍一时说不出话，她眼睛发亮，看着勘妄起身。他又换了根新蜡，点燃后才离去。
走出来房门，临了他又回头看了眼，语气重了些：“闭关修炼，离大比开始只剩十日，再不听话就要禁足了。”
“好的师父，没问题师父！”尤苍答应的干脆，还走到门前目送渊尘进屋。
“不会太给你丢脸的。”她挥着手道。
可惜门关的很利落，尤苍没能看见渊尘的反应。她也不在意，乖乖回蒲团上打坐。
八九日很快就过了，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金丹雷劫，尤苍估摸着应该不会再有这么多人来她门口凑热闹。
释试在门外撕心裂胆的叫她的名字，又陡然止住，应是勘妄来了。
她拍拍袖子，拉开门，靠在门框上看勘妄训人。
“这点小事何须惊慌？”
他神色严肃，竟有点像渊薮，很有大师兄的气场。
释试噤声不语，一个劲的对她使眼色。
其他弟子也垂下眼不吱声，面上到没什么惧色，只有被强行拉人头凑数的无奈。
尤苍轻咳一声，道：“是清音楼有人突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突破的人是栾七。”释试忍不住接道，说完又觉得自己有些怯场，便扬起声，继续说，“同尘说的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栾七虽然阴险，但也不是刚突破？比试时谨慎点就行了。现在天色也晚了，快点回去休息准备，还有四个时辰大比就要开始了！”
说完，他挥着手，又带走那些弟子。
尤苍觉着有点意思，轻笑一声，见勘妄看来便收起笑，道：“释试看着不靠谱，其实还是很厉害的，不然也管不了沙弥堂，那些弟子也好，还陪他过家家。”
总结来说就是，万佛宗好，清音楼坏。
可勘妄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
“他突破金丹，师兄要小心些，他养了些古怪的蛊虫，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乱子来。”尤苍有些犹豫，还是提醒道。
“主持已经说过了。”勘妄答。
“那就好。”尤苍回。
她转身进屋，也没看勘妄一眼。已经到了深夜，明日一早天敕大比就要开始，她没耐心来安抚他。
晨曦初露，破晓时分，许久不曾听过的晨钟被敲响，尤苍特意换了身衣裳，袖口领口处暗绣着莲纹，腰间也配上了弟子简。
金红旗在日光下猎猎飘摇，下面挂着的金铃叮当作响，尤苍站在渊尘左位，勘妄站于右位，众弟子排列在后，由剑阁弟子带路前往剑台。
剑台方正，跟那些山一样，坚固漆黑。尤苍看见正前方有一座山，山腰处有玉殿，殿前站着一个人，只是雾气遮住了他的眉眼，不可直视。在他左右，是其他宗门的掌门，其实更像是陪衬。
“是清音楼！”有人指着赤色的轿辇喊道。
那里面的是昨日才突破金丹的栾七。他们早已经到了高台上，两侧都是道修，颇有几分凡间帝王出巡的架势。
“清音楼可气派，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还有轿辇，突破金丹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原地飞升肉身成圣。”
嘲笑的人不少，尤苍看见好几个金丹修士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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