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苍听了场好戏，她回到蒲团上乖乖坐着，手里还拿着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门被推开了，穿着绯色官服，腰系玉带的桐木站在房前，他披散着头发，神色极疏离，没有沾染一点凡尘气，更看不出不久前言辞犀利的模样。
“郡守脾气真好。”尤苍眨着眼，带着点揶揄的笑。
“翻墙入室，万佛宗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
桐木不买账，他一只手放在腰间，一手背到身后，肩颈直挺，如同笔直的梧桐。
“正门不开，夜深敲门也不合时宜，翻墙倒是挺配。”
尤苍还是厚着脸皮笑，她摇着手里的话本，纸张摩擦的声响吸引桐木的注意。
“这话本子写的不错，里面的梧桐修成人身混在凡人中央，不像话本，更像是是一本自传。书店老板找的压箱底的货，书页都被蛀了。”
桐木对她的试探不为所动，他仍然俯视着尤苍，幽绿的瞳孔泛着寒光。
“万佛宗怎会让弟子修杀戮道？杀戮道煞气最重，最易被瘴气干扰，你身边已经汇聚了不少。”
话一说完，梧桐叶便莎莎响，尤苍收敛起笑，她直起身，话本随手扔在蒲团上，背着手踱步，稍低着头。
“师父让修我就修了，弟子听师父的话不好吗？”她走到门前，抬头看着桐木的眼睛，“清音楼如此挑衅，郡守脾气确实好，但也不能发作在我身上。”
真是挑衅，不知所谓。桐木彻底冷下脸，和守在门旁的木人差不了多少。
他转身便走，垂到脚踝的绯袍被他撩起。
“杀戮道出了不少失控的疯子，等你哪一天被围剿就明白了。”
天色越深，雨也不停。
自出了郡守府后，尤苍仍想着桐木的话。杀戮道确实险，当初择道时渊尘仅迟疑片刻便同意了，连渊阁渊薮都没说些什么……或许只是修的人不合适，而不是道的问题。
她压下疑虑，烦闷地躲开疾步走来的虞瑞。
“大师！”
虞瑞几乎带着绝望的语气，他想牵住尤苍的袖子，可仍被她躲了过去。
他又喊了一声，却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潇潇城里没什么灯火，除了初见时的新奇，到现在也只剩寡淡无味。尤苍靠在窗边，一眼就看见守在楼下的虞瑞。他固执的盯着窗口，惨白的面色和潮湿的身体都显出他的虚弱。
尤苍有片刻恍然，初入玉环的那一晚，那时的她也是站在楼下仰望虞臣。
浮夸，低俗，动作学得不伦不类。
窗子被关上了，微弱的火光只能勉强映出尤苍的轮廓，模糊，难以触及。虞瑞的拳头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扎进手掌，连心的刺痛让他回神。
他大喘着气靠在树下，忍住呜咽，想着明天依然要跟着尤苍身边。
街上的喧闹声渐起，尤苍敛息收势，闭眼冥思。
昨夜回客栈时就听见小二在偷摸着讲小话，今日郡守照例巡城，三天后就要到琅城上朝，期间没了管束，能到底下赌一赌。
雨滴拍在梧桐叶上，隐有雷声传来，像是修士渡劫，逸散的灵气都飘到潇潇城里了，阵仗不小，应是突破金丹的雷劫。
尤苍忽然觉着潇潇城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今日就离开，早日到剑阁为好。
客栈大堂里小二抱了一怀的油纸伞，他面上带着谄媚，递了两把给尤苍。
“客官今日不住了？郡守出巡排场大得很，不看看热闹？”
“不了，今日出城。”尤苍接过一把伞，递了点碎银子过去。
“不用不用。”小二露出半张脸，眼睛弯起，“客官拿去用吧，潇潇城里最便宜的就是伞。”
闻言，尤苍便点头一笑，收了伞走了。
她钻了条小路，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不见行人，不见青天，目之所及皆是浓稠的绿色。
桐木估计是巡到了附近，百姓的赞扬声都传了过来。
虞瑞还是跟在她身后，远远坠着，直到要出城时才跑上来。
“大师，求求你带着我。”他狼狈极了，央求道。哪怕当初躺在林子里时都不曾有过这般低姿态。
尤苍终于回身看他，她撑着伞，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她叹了口气，冷眼看虞瑞跑来，还没等他站定，便道：“不要再跟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虞瑞实在摸不透她的想法，有情无情，慈悲冷漠，难以捉摸。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尤苍懒得再讲，她转身就走，虞瑞惊得想要抓住她，也只扑了个空。
“大师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那虞臣呢？我跟他是族亲，大师与他是师兄弟，爱屋及乌都不肯吗？！”
癫狂的吼叫让尤苍更厌恶，她寒着脸，墨黑的瞳孔里看不见怜悯，背上的剑替她割开虞瑞脚下的路，他就这样被阻隔在原地，难进寸步。
哭嚎声已经没有了，却听见一道男声远远传来。
“你根本不适合修佛。”
尤苍有片刻错愕，又很快冷静下来。她看见迷宫似的梧桐林里走出一个穿绯红官袍的男子。与在郡守府时不同，他今日束发戴冠，脖颈上挂了一串粉玛瑙珠链，看着就官威甚大。
他脚下不停往尤苍跟前走，最终站到她身前，俯视着她，“你看似稳定实则阴晴不定，木石之心，学着人性，却依旧长不出人心。”
尤苍也抬眼看他，雾气样的雨水早就打湿她的眼底。
“郡守对我还真是了解，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点相似？”
她终于露出笑，瓷白的牙尖轻咬在唇上，黑曜石样的眼睛冰冷森然，眉心的金莲依然熠熠生辉。
“郡守大人守着这座城，以妖身入朝为官，确实未杀过人，只是满城百姓变为傀儡而已，他们性情温和，身体里长满了你的根系还是果实？看着温温和和好脾气，实则也不将什么放进眼里。”
“放肆！”
桐木彻底寒下脸，他猛然伸手掐住尤苍的脖颈，粘滞的瘴气一瞬间围到他们身边，梧桐也躁动起来，叶片变作锋利的刀。
颈间的束缚不好受，尤苍感觉整个身体经脉都在暴动，她瞳孔猩红，杀戮道的煞气须臾侵染她的灵气。
“去死。”乌弦在她耳边轻喃，冲天的杀意席卷而去。
剧烈的灵力碰撞轻易毁掉这片梧桐林，被搅碎的枝干散出苦涩的气味。
桐木浮在空中，官袍无风自动，他居高临下，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尤苍面无表情的挥退护在她身前的瘴气，她的脖颈上有深红的指印，背上的浮屠剑早已经出鞘，剑尖直指桐木。
“你入魔了。”桐木笃定道。
“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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