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遇:“……”
姜清荼:“……”
小小的屋子里装满了沉默。
虽然看不清眼睛,但姜清荼能察觉到阿遇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搞得他像个变态一样!他只是想再看看阿遇身上的那些旧伤,确认一下而已。
不过贸贸然让人脱光衣服的行径,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姜清荼想了想,打算等阿遇沐浴的时候偷窥一下。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更诡异几分的想法,站在门口的阿遇已经提步走了过来。
屋子拢共就那么点大,阿遇身形又高,长腿一迈,高大挺拔的身影瞬息逼近,将姜清荼笼罩在暗沉沉的阴影中。
眼前骤然昏暗,空间似乎都逼仄起来,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更让姜清荼头皮微麻的是,阿遇在边朝他靠近,边慢慢解着衣裳。
那双手虽遍布茧子,但指骨修长,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的动作,没有一点被命令脱衣裳的迷惑或屈辱,反而像只优雅地靠近猎物,准备慢慢捕猎的野兽。
那双面具下的瞳孔也是如此的,透露着野兽般的冷血情绪。
姜清荼脊骨无端发麻,瞬间炸开了一股说不清的危险,不自觉地想要后退,可是他能往哪儿退呢——他就坐在那张阿遇给他铺好的小床上,身后就是墙壁,疼痛的右腿也没法支撑他逃离。
目光与面具后的那双阴灰的眸相对,姜清荼几乎要喘不过气了,触及底线,反而爆发:“不准脱了!”
阿遇已经站在床边,垂头看着表面镇定、实则身体在无意识轻颤的少年,面具下的唇愉悦地弯了一下,微微歪了下头,嗓音依然平静:“为什么?”
明明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人,姜清荼却感到了几分诡异又荒谬的非人感。
他一时不敢看那张恶鬼面具,害怕与那道目光对视,偏过头掩饰情绪:“让你别脱就别脱……做你的事去!别来吵我,我要休息了。”
床前高大的阴影定定的,一时没有行动。
姜清荼的心跳砰砰加快,手指悄无声息攥紧了身下的兽皮,脑子里一团乱麻。
怎、怎么会这么奇怪?
一定是因为阿遇这个怪人的言行举止真的太怪异了。
从阿遇的视线,能够看到如瀑倾泻下的乌发里,少年身躯清瘦美好的线条,秀美又靡丽。
和他仿佛在旷野里狂野生长的粗犷不同,他像一朵格外娇贵的花,在这个简陋的乡野民居中格格不入。
是得小心仔细对待才能养活的存在。
仿佛过了许久,但其实只过了几刹。
阿遇起身退开,什么也没发生般,朝姜清荼颔首:“去趟镇上,尽快回来。”
姜清荼漫不经心地“哦”了声,也没在意他去镇上做什么。
等到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彻底退出这间屋子,无形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姜清荼无声呼出口气。
和统御天下、把持朝政的父皇完全相反。
父皇给人的压迫感是威严的、庄肃的,而阿遇却像只不确定的兽类。
此时此刻,他会专心叼来食物喂他,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冲上来,一口咬断他的咽喉。
明明阿遇很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给姜清荼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安全感。
但伴随着那股强烈安全感的,却是矛盾的、同等强烈的危险感。
仿佛要享受这种安全感,就得付出什么别的东西去满足这头野兽。
这种感觉让姜清荼很不悦。
凭什么?他是当朝六皇子,底下的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诚惶诚恐。
这种对阿遇隐隐的不爽在下午时被消解了。
阿遇真的如约,很快就从镇上回来,还带回了一包乳糖。
和先前那种质地坚硬且味道廉价的斫糖不一样,乳糖是用石蜜、牛乳和酥酪等物制成的,没那么硬,味道也更好。
但相对的,这种糖点比一般的糖贵上许多倍。
姜清荼也不是全然不知民间世事的,至少他知道和宫里不一样,糖在民间,似乎是很贵重的奢侈物品。
莫说这小山村,就是一般城中的普通人家,多半也只会给家里的孩子买些便宜的斫糖解解馋,贵重的糖点,都得等逢年过节才会置办。
他不懂阿遇为何要给他这样一个陌生人花那么多钱,还特意给他带回这个。
他能给阿遇带来什么利益吗?还是他哪里做得很好,所以能够得到这些奖励?母妃就是这样的,只要他能做好她要求的事,母妃就会对他笑。
姜清荼感到迷惑,但心底有道声音在告诉他,都不是。
只是因为昨夜他下意识皱眉吐出了那块糖,或者是他喝药时抱怨了句嘴里发苦……所以,今日阿遇就又奔波去镇里,买了这对他而言,应当价格不菲的乳糖来。
此前对阿遇产生的一丝丝不悦和警惕,都在那双手递来琥珀色的糖点时,化为了一股奇异的暖流,悸动着流向心口。
姜清荼忽然觉得,应该是他过于敏感了。
他在宫里长大,从小就学会要警惕防备身边的人,难免总是多疑。
阿遇……是个怪人,可是,也是个很好的人。
或许离开这里,再没有人会这样不看身份、不计报偿,全心全意地对他好了。
见姜清荼不动也不接,阿遇低眸看着他:“不喜欢?”
不喜欢的话,就再换一种。
见阿遇准备收回这包糖,姜清荼劈手抢来,不悦道:“我说了不喜欢吗?”
说着,他低头含了颗乳糖,香甜的奶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姜清荼略感满意,抬眸看看风尘仆仆的阿遇,眨眨眼睫,从油纸包里捻起一颗糖,递向阿遇。
不知为何,明明面具遮挡,那一刹那,姜清荼却感觉,阿遇似乎又微微笑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接,而是抬手轻轻摘了半边面具,俯身低下来,用牙齿衔住了那颗糖。
因为距离太近,这一次姜清荼看清了他的小半边脸。
正如他的预料,那张脸的轮廓线条十分流畅,埋藏在深重阴影间的鼻梁与眼窝极为深邃,狭长的眼眸中,一只深灰色的瞳孔盯视着他。
在那只眼睛之下,有两点小痣,显得异常诡丽。
只是小半边脸,也能看出英俊至极。
凑过来的唇薄薄的,看起来冷清薄情,形状却很优美。
……这和“可怕”二字到底哪里挂钩了?
姜清荼微一失神,指尖就传来刺痛。
那张温热的唇张开,含住糖,突然顺势咬住了他的指尖,锋利的犬齿不轻不重碾磨着那根玉白的手指,深灰色的眼眸依旧直勾勾的,一眨不眨盯着他,在幽邃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他显出慌色的脸。
姜清荼慌乱地缩回手,边甩手边骂:“你是狗吗!”
说着,嫌弃地恨恨把手指在阿遇衣服上使劲擦了擦。
阿遇倒不在意,重新合上面具,半眯着眼,慢慢咬了咬那颗在口中渐渐化出甜蜜奶香的糖。
就像在咬姜清荼的手指。
和他想的一样,那只手青葱似的嫩,一咬就会破皮般。
脆弱,又漂亮。
发脾气也很可爱。
和村里那些汉子私下聚在一起时谈论意.淫的“仙女媳妇”一模一样。
阿遇若有所悟。
他们讨论的“媳妇”就是如如这样的,该躺在软缎中,被无条件呵护。
因着被突然咬手指,姜清荼感到怪异又别扭,晚上睡觉时,很是不客气地颐指气使了一番,等阿遇给他的腿换完药,又在阿遇的低哄下,勉勉强强喝下又苦又涩的药。
阿遇任劳任怨,端来热水,就被姜清荼轰出去,等姜清荼慢悠悠地给自己擦洗完,才叫他进来收拾。
看他忙前忙后、逆来顺受毫无怨气的样子,姜清荼才哼了声,出了口气。
已经是深秋了,晚上冷,但阿遇每天都是在院子里的井边直接打冷水冲澡。
姜清荼听着外头的动静,恶狠狠地诅咒他今晚就受风寒,诅咒完了,想起自己还得靠阿遇吃饭穿衣梳洗行走,略感犹豫……算了,诅咒他一直打喷嚏吧。
他怨念地想着,摊平四肢,占据了大半张床。
不过等阿遇梳洗完过来时,他忍不住还是往里面缩了缩。
……这破床,怎么那么小。
阿遇明明那么能干,把这间小屋的门窗都修补好了,为什么就不能把床弄大一点,或者干脆在屋里再做一张床,分开睡不是更舒适些?
昨日下了雨,今日傍晚也下了场雨,晚上比之前还冷。
好在今晚有了柔软的床铺以及厚实的被子,不过对姜清荼而言还是难捱,他是不足月出生的,出生时瘦巴巴一小只,差点没活过来,从小就比旁人体弱几分,手脚容易发凉。
天气一冷,他得在被子下塞好几个汤婆子,才能让手脚缓缓热起来。
但在这窄窄的小床上,他的手脚不可避免地与阿遇相贴。
滚热的体温源源不断散发过来,很快就让他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
……竟比汤婆子好使多了。
姜清荼看阿遇似乎是睡着了,悄悄咪咪把冰凉凉的脚贴到阿遇脚上,暖乎乎的,沉沉睡去之前,姜清荼满意地想,这人用来暖床也不错。
喝了几日阿遇调配的稀奇古怪的药,味道一日比一日难喝,不过伤势却也好了许多,只是右腿依旧疼痛,没法自由行走。
姜清荼每天迷迷瞪瞪醒来,就由着阿遇伺候他梳洗换衣用饭用药。
等太阳出来,阿遇就把他抱到外面晒晒。
但在屋里姜清荼就只能靠着墙发呆,无聊到要发霉,阿遇思索一番,早上去镇上售卖狩来的猎物和兽皮时,带回一些书。
都是些民间话本、志怪传说,是授学的老太傅们和母妃严令禁止看的闲书。
姜清荼以前就很好奇民间本子,见此大喜过望,这下不发霉了,抱着闲书看得津津有味,晚上都要阿遇点新买回来的蜡烛继续看,直到时辰太晚,被强行抽走话本,才不情不愿睡觉。
又过了两日,在把姜清荼抱出去翻新晒晒时,院子里多了把刚做好的结实躺椅。
上面铺了层柔软的兽皮和小毯子,边上还有个不高不低的小桌子,抬手就能拿到上面摆着的茶壶水碗和糖点话本。
姜清荼颇感惊奇:“这……你做的?”
阿遇素来寡言少语,安静地点点头,把姜清荼抱到躺椅上仔细放好,问:“如何?”
好极了!
躺上去正正好,像是比着姜清荼的身高尺寸量身打造的一般,宫里的躺椅都没这么舒服。
姜清荼偷偷舒展了下腰肢,矜持应声:“凑合。”
说完,才想起前几日,他随口抱怨了一句院子里没有椅子。
难道是因为这个,阿遇就立刻行动,特地给他做了把躺椅?
……性子是古怪了点,但真是好人啊!
姜清荼决定了,等他好了,他定让阿遇这辈子不愁吃穿。
若是阿遇想,他也不是不能带阿遇回京,给他在京中谋个闲差,做个富贵闲人,不比在这村中辛苦冒险打猎赚钱过活来得好?
不过……也得先确认阿遇的身份再说。
虽然感觉绝无可能那么凑巧,但万一他真就是他想的那个人……
姜清荼头皮一阵发麻,很想闭眼逃避,毕竟他这些日子被惯回小性子,没少支使斥责阿遇。
阿遇的性子奇奇怪怪的,不会说假话,但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直接问他,估计是很难问出什么的。
而且若真是那人,直接问也太冒险。
姜清荼又腿脚不便,遗憾没能实施偷看阿遇沐浴的计划。
只能想想别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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