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翎子是冲裴倚鹤说这话的,可游自春却觉得他像是在点自己。
她就有些不痛快了:“什么叫骗人的勾当,我都快哭脱水了,还耍棍给他看了呢。给钱是天经地义,怎么就叫骗人!”
雪翎子漠视她的忿忿不平,连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
裴倚鹤揉了两下游自春的发顶:“小春,别气,赚了钱是好事,别坏了心情。”
又看雪翎子:“雪翎子,这话是你说得不对。你也说了,咱们现在不是在裴家,吃穿用度都要钱。这天下多少人靠本事赚钱,你能斥责他们不够文雅,十分粗鄙吗?而且赚钱而已,哪里需要避嫌。”
雪翎子冷着脸不说话。
倒是游自春在旁边搭腔:“就是就是,你要搞什么彬彬有礼的赚钱门路,那就去大街上与人握手行礼嘛,看他们是把你当傻子,还是当神仙少爷给你供奉钱财。”
雪翎子眉尖微蹙,此时终于舍得瞥她一眼。
却是隐含不快的冷睨。
不过裴倚鹤还在跟前,他很快就收敛表情,问:“钥匙的事如何,到手了?”
裴倚鹤:“小春做事你还不放心?”
眼下是在逃难,游自春也没打算把精力浪费在争吵上。
要还没解决敌人就先起内讧,那不等于给敌人递刀么?
她从怀里取出串钥匙,捻住晃了晃:“是中间这把吧,梅花状的钥匙,打那程员外腰上摸下来的,假的也放上去了。”
裴倚鹤仔细观察后道:“就是它了,刚才咱们躲了将近一个钟头,那边估计等得急,我先去送钥匙。小春,注意安全,有什么动静就往地窖里面躲——雪翎子,你也别回剑身里面去了,保护好小春。”
游自春点点头,嘱咐道:“路上小心。”
裴倚鹤哼笑一声:“还不放心我么?走了。”
他箭步流星而去,转眼就不见踪影。
游自春找个破板凳坐着,心情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人眼皮子底下偷换东西,还算得上是行侠仗义,不免有些激动。
今天这场戏,一开始就是冲程员外去的。
前两天他们到了这红梅县,身上的钱实在没剩多少,裴倚鹤就摸去了当地的私市,想典当些东西。
没想到刚巧撞上私市里的一个牙人放消息,说是有人想聘个帮工。
没别的要求,就两桩:胆子大,身手好。
给的酬金不少,可谈到具体要做什么,他却总打马虎眼儿。
只说断然不害人,不行凶,不做下作勾当,至于具体的,先接差事,再和聘人的主家详谈。事成了,钱定然不缺一文。
来私市谋营生的纷纷摇头。
这谁敢接啊,要是主家有钱,手下能支使的下人多了去了,能跑到这私市来招工?
要没钱,敢拿出这么多酬金请人,保不齐有什么猫腻。
因此不论那牙人如何赔笑,说是一定不害人行凶,也没人敢接。
裴倚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看他拿的钱多,便将遮面的斗笠一戴,接了这桩差事。
也是和主家碰了面,他才晓得原来这人是当地的破落户,也曾富甲一方,主做布匹生意,还是那程员外曾经的东家。
这穷商以前帮衬过程员外,可万万没想到,那程员外发迹了,头一桩事就是使阴招抢他生意。
害得他倾家荡产,赔的是血本无归。
穷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他忍辱负重,想尽法子调查,一年年过去,眼看着程员外风生水起,成了这红梅县有名的富绅。
而他也终于摸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观察了程员外数家店铺的生意,又多方打听县衙每年税收,发现程员外交的商税远高于他该交的。
其中定有古怪。
可要再往下查,就得想法子拿着程员外的账本。
穷商又摸进程府,做了半年差事,发现那些账本就放在程员外的卧寝暗格里。
只是程员外白天从不让人近身,晚上又不知把钥匙放哪儿。
所以穷商才拼拼凑凑,挤出银两来私市请个身手好的帮工,就为了偷换钥匙。
也不知道那穷商能不能顺利拿到账本。
游自春正想着,忽瞥见雪翎子的身影。
他大概是嫌这庙又破又脏,哪里都不肯挨,闭着眼漂浮在半空,神色不算好看。
游自春从兜里掏出个长盒子。
其实她早就感觉到雪翎子对她的态度有些冷淡了。
他俩不熟,但他和裴倚鹤的关系很好。
现在裴倚鹤要躲避追杀,这样危险,却还要带上她这么个凡人。
站在挚友的立场上来看,雪翎子排斥她也情有可原。
可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一路奔波劳累,她不愿把心力浪费在和同伴置气上。
每天逃避刺客就算了,还要揣摩他的心情,为此担惊受怕。
实在累得慌。
所以她想尽可能缓和下他俩的关系。
至少得让他别再小瞧她,她也能派上些用场,而不是一无是处。
游自春步伐轻快地跃上前,喊了声:“雪翎子。”
雪翎子没搭理她,冷着脸,连眼帘都不带抬的。
游自春抬手就要扯他的袍角:“是不是听不见,我扯你来了。”
但她捉了个空。
雪翎子往后轻盈飘去,静立在半空,抬眸。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一点情绪,他冷声说:“不成体统。”
对不爱听的话,游自春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递出那个盒子:“这个是送你的。”
雪翎子扫过那个木盒子。
做工称得上粗制滥造,料子也差,足以见得里头的剑穗是什么品相。
游自春大大咧咧道:“之前和那帮刺客撞上,打起来那回,你的剑穗被削掉了是不是?我听阿兄说了,那剑穗不光落个好看,还有不少实用。早晨在街上吃面,我看见了这个,看模样不错,就买下来了——送你。”
裴倚鹤基本不用雪翎子剑,更习惯使一把旧剑,因此雪翎子剑的剑穗被削掉,他也没急着去买条新的。
但游自春瞧见过两次,雪翎子在捻动那根断了的系绳,似乎很不开心。
她想他应该是在意的。
雪翎子没有接。
他显然看不上这玩意儿,脸色都变得更差了。就像她不是在送礼,而是在拿这东西羞辱他。
他说:“不曾听倚鹤提起。”
“我自己去买的啊,没和哥哥说。你放心,也没浪费钱。那个卖东西的老板遇见人找茬,我帮了他一把,他就给了我折扣,便宜好多。”
雪翎子越听脸色越差,他道:“那刺客就在红梅县,你却擅自行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也罢,也把旁人的安危视如无物?”
游自春懵了:“什么叫擅自行动,那面馆和摊子就紧挨着啊!”
雪翎子面色却没好转半点儿。
这些时日,他的耐心日渐消磨。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仙岛,可有这样一个凡人在身边,无疑是个拖累。
再捱下去,只会一天比一天危险。
不仅如此,她和裴倚鹤走得越近,实在有折损裴家名声的风险。
他忽偏过脸,瞥了眼右边,并非在看什么,只凝神细听。
片刻,雪翎子收回视线,扫见右臂不远处的柜子上放着个破碗。
里面盛着小半碗雨水,碗底有块碎铁,嵌在脏兮兮的软泥里,把水锈成了红褐色,还有些乌漆嘛黑的色斑。
他犹豫片刻,忽伸手去接那个长盒子,但宽袖带起的风扫落了那个破碗。
碗里的水全洒在了游自春身上。
她惊叫了声,往后连闪几步,也没躲开。
游自春站定,扯起衣摆,花袍上一大块脏兮兮的水渍,晒在阳光底下,像在污泥里滚过。
雪翎子看她往下撇了撇嘴,心中畅快了些,可还没张嘴,他就瞧见她又扬起笑。
她一手将衣摆抻平,另一手指着上面的一块污渍,像分享什么新鲜见闻似的与他说:“你看这个,看这儿——像不像一张丑不拉几的哭脸,活像裴倚鹤的伯父,简直和他一样丑!”
说完她自己就乐开了,眼睛都笑眯成一双月牙儿。
雪翎子那点儿好心情又没了。
他脸沉下去,紧绷着神情说了句:“抱歉,我不是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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