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红与烟灰
第三十章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文/邱莹莹
被窝是什么。
七岁那年,被窝是堡垒。用两把椅子一床毛毯搭起来的临时帐篷,手电筒是探照灯,枕头是掩体,被子是城墙。躲在里面听外面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不是在吵,是在用一种比争吵更可怕的方式说话,那种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个音节之间都隔着一段沉默、每句话末尾都像被冻住了一样的说话方式。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比任何一次摔碗砸门都更让我不敢掀开被子走出去。被窝保护了我,用它的棉花和羽绒和布料纤维把我裹在一个温暖的、黑暗的、听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的茧里。我在茧里数羊,数到三百二十一只的时候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父亲已经走了。
十岁那年,被窝是忏悔室。考试没考好,作业没写完,在学校和同学吵了架被老师叫到走廊上谈话,放学回家在玄关犹豫了很久不敢进去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吃完晚饭洗完澡钻进被窝,把被子蒙过头顶,蜷起膝盖,双手合十夹在膝盖之间。不是向上帝祈祷——十岁的我还不知道上帝住在哪里,该用什么语言和他通话。我是在向被窝祈祷——向这一小片黑暗的、密闭的、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的空间祈祷,忏悔今天犯下的所有错误,发誓明天会做个更好的孩子。那些话在被窝里说出来不会被人听到,不会被人嘲笑,不会被人拿来在第二天的课间当作八卦传播。它们是安全的,是密封的,是只属于我和被窝之间的秘密。
十三岁那年,被窝是电影院。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屏幕只有两寸大、像素低到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已经足够用来在被窝里偷偷看小说的按键机。每天晚上关灯之后假装已经睡了,等母亲过来检查过房门下面的缝隙没有光透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就摸出压在枕头下面的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把亮度调到最低,然后开始在被窝里度过一整夜。看小说,看漫画,看那些白天不敢在教室里拿出来因为怕被老师说“不务正业”的闲书。被窝是电影院,天花板是银幕,手机屏幕是放映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一团揉皱的纸巾是用来擦眼泪的幕布。有时候看得太投入,忘了时间,忽然听到窗外有鸟叫,拉开被子一看,天已经亮了。
然后十六岁来了。十六岁的被窝,既不是堡垒,也不是忏悔室,也不是电影院。十六岁的被窝是坟墓。
不是那种墓碑林立松柏常青的、被人定期祭扫摆放鲜花和水果和点燃的香烛的规整墓地。那种坟墓太体面了,太有仪式感了,太像是在对外宣告“这里安葬着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十六岁的被窝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土丘,长满了杂草,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人知道这座土丘下面埋着什么,没有人会来祭扫,没有人会来献花,没有人知道这里长眠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不是她的身体,她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每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穿校服,背书包,坐公交车去学校,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上假装听课。被窝里埋葬的不是她的身体,是她身体里那些正在慢慢死去的东西。
第一个埋葬的是相信。对童话的相信是最先死的。其实早就死了,在父亲走的那年就已经奄奄一息,只是十六岁这年才正式下葬。圣诞老人是假的,牙仙是假的,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结局是假的。这些在童年时代被成年人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被窝里被一件一件地拆开检验,然后被确认全是虚构。这个过程不痛——痛的是下一个。对父母的相信——相信他们是全知全能的保护者,相信父亲是永远不会离开的大山,相信母亲是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这种相信在十六岁这一年的无数个深夜里被反复审视反复质疑反复推翻,最后在被窝的最深处被埋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认知: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两个会犯错会逃避会互相伤害也会伤害我的普通人。这个认知不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是在一次又一次听着母亲深夜醉酒后的呕吐声和父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地沉积下来的。
第二个埋葬的是依赖。十三岁看电影时还依赖被窝的保护,依赖它的黑暗,依赖它隔绝外面世界的能力。十六岁不需要被窝保护了——十六岁需要被窝埋葬。不是在被窝里寻找安全感,是在被窝里学习怎么在没有任何安全感的情况下继续活着。在被窝里,你可以把枕头哭湿,然后翻个面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没有人会发现。在被窝里,你可以盯着天花板上一整夜不发出一丝声音,练习在沉默中消化所有不该说出口的话。在被窝里,你可以用最恶毒的词诅咒最亲的人,然后在清晨第一缕光线里若无其事地起床洗漱。被窝不审判你——它只是沉默地见证着你的所有不堪,然后在你离开之后把这些秘密封存在棉花和羽绒之间。
第三个埋葬的是天真。不是天真烂漫的天真——那种天真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另一种更深层的天真,是那种明明已经被伤害了无数次却依然残存在心底最深处的、微弱的、像烛火一样摇曳不定的“也许还会变好”的期待。这种天真在十六岁这一年的被窝里被反复浇灭——每一次等待母亲清醒地回家她却带着一身酒气推开门的深夜,每一次看到父亲发来的短信写“这周太忙,下周一定来看你”却在下周收到同样短信的周末,每一次在天台上看到楼下蚂蚁一样忙碌的人流却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毫无关联的黄昏。每一次期待落空,就吹灭一根蜡烛。被窝里没有蜡烛,被窝里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那光太微弱了,照不亮任何东西,只能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的疤痕。我躺在疤痕下面,看着它,等待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被黑暗吞没。然后,吹灭最后一根蜡烛,埋葬最后一丝天真。
这就是被窝对十六岁的意义。它已经不是一个温暖的、舒适的空间——不是堡垒不是忏悔室不是电影院,它是地窖,是太平间,是存放那些正在腐烂但还没完全死去的自我的停尸房。不是每一具尸体都会被埋葬——有些会变成僵尸,变成幽灵,变成在深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时从心底爬出来的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惧。但至少被窝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它们的容器——把这些尸体装进去,用被子盖好,假装它们不存在。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卫生间,用冷水洗脸,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说——你还活着,今天是星期一,有数学考试,别迟到了。这就是被窝对十六岁的全部意义。
七堇年写被窝是青春的坟墓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不是真的在写被窝——被窝只是一个容器,一块裹尸布,一座用棉花和羽绒砌成的、没有墓碑的微型坟墓。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