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行自南衡来，行事作风让人怀疑，倘若她真的向南衡递出了一条重要的消息，第一个被问罪砍头的就是周铮。
“没有人不想活”，世道艰难，无事发生的平淡日常，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幸运。
“空口说大话谁不会，你拿什么来保证流民底细都是干净的！”那武人情绪激动的回头，啐口唾沫，高声骂道。
“兵自农中来，河固城驻军，不就是为了守城内百姓免受胡人惊扰之苦？不就是为了城内家眷谋求一条生路？
如今流民北上寻求安稳，你将人拒之门外，让人活活冻死饿死，不是本末倒置吗？”徐嘉行扯过周铮的衣摆挡住那口唾沫，回道。
边士守土，要是任由百姓冻饿而死，百姓又怎肯将自家儿郎送入边军。
武人抱臂在胸前，冷眼讽刺回去：“一句话想要消解这世间苦难，岂非人人都是孔圣人。光说不动假把式，你倒是拿出粮和柴来，我还高看你一眼。”
粮，在哪都是缺的，几相权衡，徐嘉行倒还真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解掉这燃眉之急。
越往里走，这帮流民的状况一点点显露出来。
堆积的枯草和碎沙，漫到了坡上相互依偎着取暖的流民脚边。
孩子小小的身子裹在磨烂的粗布里，脑袋歪歪软软地倒在妇人的肩头，那妇人痴痴的盯着天上，手无意识地梳弄孩子枯得像柴的头发。
老汉靠在半截朽枯树枝上，裂开数道深口子的脚板翘起，任由血蜿蜒流下，和黄土凝固在裂口上。
徐嘉行走进来，众人依旧沉默着，没看她一眼。
只有树桩旁的老汉，盯着徐嘉行看了又看。
怎料那老汉快速蹿出来，手脚并用爬到徐嘉行的脚边，砰砰砰地磕头。
“菩萨，救救我老伴吧，她脚不好，一个人在城外活不下去的，老头子我有力气，可以做两个人的活。”
老汉的喉咙像破旧的风箱，嗬嗬嗬地喘着粗气，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菩萨，救人。”
徐嘉行错愕地后退，回神了又急忙拉人起来。
“不用理会，城外的人都是没有劳力做活的”，周铮大力拉起老汉安顿到树桩旁，向她解释道。
“城外还有人，为何不一起放进来。”听到徐嘉行这天真的问题，周铮也不恼，开口解释道：“城中粮本来就不够，放那些有劳力的人进来，做散工换粮食也能活，城外那些没有劳力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凉州粮草不够，去宜州借，先拿着端王令去借，同时快马加鞭去阙京要来端王口信，将口信递给御史台，让御史台弹劾知州王道远管理不力，让圣上先调粮过来……”
周铮没听徐嘉行说完他未尽的、关于如何事后撇清王知州、如何让粮食完整落到边军府库里的谋划，直接开口道：“这不值得。”
“什么？”徐嘉行愣在原地。
“怎么会不值得？城外还有多少人。”徐嘉行心头一紧，王道远没多少才华，投靠了端王才捞到凉州知州的官位，好在人忠心耿耿。
仕途上，这辈子算是升上去难，掉下去也难。名声好坏又有什么影响。
周铮捏住徐嘉行的手，推开临时搭建棚帐的门，道：“城外流民与王爷大计比起来轻若鸿毛。”
她还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像被看不见的线死死勒紧，发不出声来。
温热的大掌安抚似的撩起她耳边碎发，“别瞎想”。
周铮给的名册不能再用了，短短一上午，强撑着一口气走到河固城来的流民，心气散了，悄无声息的死去；进来为妻儿求一线生机的汉子眼见进城无望，乘着夜色折返，欲带着人再往北走。
炊火燃起，发黄的陈米熬出一锅不算浓稠的粥，夹杂树叶的苦涩味，才让了无生气的营地活了过来，大锅前排起一条长队。
徐嘉行给抱着孩子的老妇人半碗粥，没等走到空地上，就迫不及待地拿着滚烫的粥喂给脸色灰白的婴孩，嘟囔着哄道：“狗蛋，恰饭”。
身后那个面黄肌瘦的小青年恶狠狠地推开拿到粥的老妇人，踉跄着趴倒在地，温热的粥沿着碗洒出两粒米，旁边拿着空碗的人伸长舌头将那两粒米卷入口中。
徐嘉行像个不会思考的木偶，一碗又一碗地盛粥。
灾难猛然降下，命真的会自寻出路吗？
高家在宜州苣县应该有粮，她母亲名下有一个庄子就在那，七年前流寇作乱，救济粮就是从苣县出来的。
高伯父上任时，高家就把这个庄子做个顺水人情送了出去，这个庄子只要好好打理，每年就能产出不少麦子。
只是几年过去了，庄子上的粮分给了谁，还剩多少呢？
此次北上途经宜州，高伯父派来两个侍卫一路护送。
父亲生前与伯父大吵一架，故去后更是没有往来。
徐嘉行去求人借粮，高伯父真的会借吗？借来的粮能让城外的人活下去吗？
这粮一借，人情用尽，高伯父于她再无瓜葛，倘若她以后有危机之事求到高伯父跟前又该如何？
思绪乱糟糟的，悲悯、良知、利益不断捶打她的心，要去借粮吗？
就像周铮说的，不值得。
背井离乡的难民度过了眼前的难关，一定就能安稳的活下去吗？
就当视而不见吧，反正她们非亲非故的。
几个半大的孩子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腿上的伤开始溃烂，不哭不闹，头深埋下去，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手中的木勺越发沉重。
她好想娘亲啊，好想好想。娘说她是家中最聪明的孩子，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场景，心这么纠结。
“常阳，你过来”徐嘉行招手，常阳立即放下手中的石头，凑近接过她手中的木勺，道：“嫂夫人忙大半天了，去歇歇。”
“周铮在哪？”她环顾四周，没看到人。
“周哥在那边帮忙搬东西”，常阳下巴向前抬起，眼神示意。
滚烫的汗珠一滴滴砸在干枯的草地上，麻布肆意搭在周铮肩头。
“周铮，我要回去。”徐嘉行没有和他多聊的打算，通知到对方后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周铮跟在她身后，忽然道：“你从哪里能借到粮？”
徐嘉行没有应声，翻身上马就往回走。
周铮在她身后做出一个放行的手势。
一路疾驰，到了通往城外和回到城内的岔路口。
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像是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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