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脆响，青色的茶盏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泼满半边肩膀，灼得皮肉刺痛。
“周铮少年英才，深受端王倚重，前途无量，这般千载难逢的良缘，莫要推拒。”
窗外起风了，穿堂卷动帘幔，带来雨前的湿冷，压得满堂愈发凝滞。
“嘉行，你弟景垣勤学有志，只是年幼调皮，总不好多待在族地受苦，二来，你受徐家养育多年，为家族分忧乃是本分，端王留守阙京，但旧部还在河固城。”叔父故作仁慈地扶起徐嘉行，语重心长地劝慰。
族地是供给族中违背祖训之人反省自身的地方，族中子弟做了有违徐氏祖训的事，才要走一遭，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景垣尚在龆年，哪能呆得了族地。
徐嘉行奋力挣开老嬷嬷拉扯的手，不由得牵动胸口传来闷闷的痛意，掩着唇角轻咳两声，质问道：“你们为了逼我嫁给周铮，竟然对景垣动罚？
叔父，南衡和北朔本是一体，端王打着肃整朝纲的旗号，隐有自立之势，到底是不忍南衡赋税繁苛，还是狼子野心，你真的分不清吗？
税册案，周铮带兵押下我爹娘，不消三日，噩耗传来，端王党草率结案，罪臣污名一扣，让二老死后不得安生！”
“够了，公堂之上，祖宗牌位面前，哪容你一介小辈口出狂言。”
轰隆，惊雷骤起，惨白的雷光映照出满堂叔伯族老无动于衷的面庞，高台之上坐着数位身着华服的人，厅堂内烛火摇曳，满室生光。
联姻一事来得猝不及防，打乱了徐嘉行原本的谋划，右手拢进袖口，摩挲着宽大衣袍遮掩着的残篇，眉眼间遮不住的烦躁。
“你娘留下的金银药材，你尽数带走，族中也匀出些许，作为添妆。明日动身北上，不容再议。”叔父起身拂袖，鞋底碾过破碎的茶盏。
徐嘉行伸手扯住叔父的衣摆，道：“景垣对吴夫子敬仰已久，还望叔父周旋，舍弟得以进大儒门下求学，远离世事倾轧。”
身形佝偻的老人侧身低下头，三角眼带着散不去的野心，他盯着徐嘉行那双倔强不屈的眼，含糊冷哼道：“你对他倒是在意。”
软滑的织金纹样布料从手心抽走，屋内奴仆侍从如流水一般退出去，徐嘉行咳嗽着强行支起身体，发尾打着卷，在空中荡出哀怨的弧度。
“女君”，小雪和小夏踉跄地推开门冲进来，伸手扶起她的手。
素白的指尖抹去眼角的血丝。
“小雪，你将我昨日收整好的税册藏进喜枕里，莫要露出破绽！”徐嘉行嘱咐道。
院中几人忙碌起来，嫁妆爹娘尚在人世时早早备好放在库房中，她只需收拾那些常用的就好。
天色渐渐暗沉，星子闪烁，徐府下人也陆续陷入睡梦中。
是夜，灯火如线，映出朦胧暗夜里她娇艳的桃花面。
一只细长的竹管钻破窗纸，漆黑的眼睛凑到窗纸破洞边向内窥视，室内纱幔轻柔垂落，锦被下的隆起一动不动。
窗外蒙面的男人嫌恶地撇嘴，这大户人家的女君就是奢靡，大晚上睡觉不剪烛。
撬开窗，灵巧地钻进去。
“嘎吱”一声轻响。
外间守夜的婢女猛然惊醒，看着屏风内持刀身影，爬起身来一点点往后挪。
她的后脚抵住门槛，颤抖的手推开外间遮风的门，将高架上粉白的瓷瓶摔在地上。
持刀那刺客警觉地探出身子。
外面的风顺着留缝的窗灌进来。烛火跳动，一抹细长的黑影悄然爬上屏风。
身后人的手高高扬起，瓷瓶狠狠敲在刺客头上。
“来人啊，抓贼！来人啊，走水了！”门外守夜的婢女尖锐的声音唤醒了沉默的夜，灯火一盏盏依次亮起，嘈杂的脚步声往小院赶来。
瓷瓶破碎，锋利的匕首出鞘，划开刺客的脖子，血喷涌而出。
刺客反应极快，抡起大刀向徐嘉行劈来，床边黄木雕花柜台被推倒在大刀底下，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刺客一脚踢开，张开手就要去按徐嘉行。
她持着尖锐的发钗刺进蒙面人的眼珠。
“啊”，惨烈的嘶吼声，颈间的血汩汩地流，刺客疲软地倒在地上。
徐嘉行不放心地将整包软筋散倒入刺客口中，问道：“谁派你来的？”
刺客沉默不语，徐嘉行也没浪费时间与他周旋，捡起刺客掉在腰边的刀从手臂开始深割。
一刀，不说。
十刀，还不说。
十一刀，十二刀，十三刀，抽空还顺手将左眼那只发钗拔出，狠狠扎进右眼。
“我说，是......是...周将”刺客尾音孱弱，没了呼吸。
周将，周将是谁？
今日里与她有牵扯的，只有周铮一人，这蠢笨的刺客口中的周将，会是周铮吗？
他在对这桩婚事不满？
草席一卷，两个小厮将屋内的尸体抬了出去，两个嬷嬷干呕着擦洗满地血迹，将徐嘉行的思绪拉回笼。
是与不是不重要，她与周铮隔着血海深仇，往他头上算也没错。
众人各忙各的事，没人注意到，厨房跑腿那位其貌不扬的小厮借着浓重的夜色悄然跨出府门，向东街奔去，一路向东，敲响了刘府的大门。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叔父就迫不及待的将她送上花轿。
送嫁的队伍绵延数里，马蹄声碎，溅起满地泥浆。
谢晓妍纵马单手搂住徐景垣，跟在徐嘉行的马车旁，雨水打湿鬓发，遮不住风中隐约传来的血腥味。
“嘉行，宋二那边还是没传信来吗？”谢晓妍从包裹徐景垣的大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徐嘉行。她的眼眶泛着红意，眼皮微微肿起，似是哭了一宿，道：“这里有八十两银票，你留着”。
徐嘉行几次张口，只是轻声道：“来不及了”。
“我知你向来是有主意的，此次行事仓促，必定有人泄密，多多留意身边人，景垣我会照看着”，说到最后，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泣声。
徐景垣整个人有些迷糊，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泪水，哑声道：“姐，我们逃吧，你对周铮并无情意，天地之大，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胡说，族学有良师传道，典籍齐备，对你大有裨益。”
“那你呢？”
徐嘉行伸出手，拭去徐景垣脸上的泪，道：“姐还在呢，你只要安心长大就好，小小年纪瞎操什么心。”
“要渡河了，晓妍快回去吧，就送到这里”，徐嘉行视线错开两人不舍的眼眸，放下帘子，道。
“保重。”
大船在水面铺排成一字型，她走上中间的大船，回头拜别。身着鲜亮衣裳的友人骑在马上，伫立江边，久久不愿离去。
黑云翻墨，天水一色。
队伍就这样慢悠悠地往北去，队伍行至嘉盛街时，稀疏的恭贺声传来，马车外的下人开始活络起来，快要到周府了。
天色渐晚，周遭的浮华逐渐褪去，不知走到了哪条狭窄的巷道，队伍停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轿子帘，低哑的男声响起，“夫人，我是周铮”。
红盖头厚实，视野一片漆黑，徐嘉行正摸索着下轿，却被一双大手提起腰肢，坐在了周铮宽厚的肩上。
突然坐在高处，徐嘉行冷不丁被吓一跳，身形轻微晃荡，深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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