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内外，人多如潮，里三层外三层的，推推搡搡。
及至新架设的竹棚处，又井然有序，一步一距，奚听铁甲军安排。
只不知那些人心思到底在何处，瞧着是等分救助之物，却都或仰望怔忪或低声细语，皆是目视于高台处。
高台上，铁甲军护围之中，是林晚晚与巫连，以及被铁甲军零零散散放进来的三五人。
极度的高压管理，却也换来了最严谨的秩序，没有一个等候之人插队或是争吵，一片安然。
但林晚晚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流民”——她穿进这个世界前的生活虽算不上富裕，但也算是在一线城市温饱家庭，三餐知足，至少不需犯愁吃穿用度，更不需吃嗟来之食。
所以，甫一看见黑压压的衣衫褴褛之人跪地朝拜，她一下肃然。
许大监所言极是，既是有言设棚施粥在先，便要将事情办好，而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她将巫连蹬鼻子上脸的行为抛之脑后，认真掌勺，陪着将一粒一粒米播撒下去，只盼这盛世真的能同高阶指令所愿。
然还没坚守半个时辰，林晚晚便已觉得手腕酸胳膊疼。
这流民也太多了些吧。
她勉力抬起左手，托住右手，握住有她手腕粗细的木勺柄，但双臂还是脱力抖了下，木勺坠落，险些将勺中汤米溅出。
幸得旁边巫连眼疾手快，瞬息移步稳住她的手，才不至于叫那滚烫之物飞溅到来接米水的小小孩童脸上。
林晚晚惊得两眼瞪住，等回过神，急忙连连道歉，一边扔下汤勺，疾步绕过装满了热粥的大桶。
“可有伤着？”林晚晚意图蹲下身，凑近那个险些被烫伤的小姑娘，确认她是否受伤。
但那小姑娘似乎已被吓得懵住，一见林晚晚靠近，便急急挪步躲到母亲身后，怯怯探出小半张脸，再见林晚晚看她，便再次迅速将半张小脸都收回去。
而她的母亲则在同一时刻扑通跪地，更也押着胆怯的懦弱女儿到前，给林晚晚跪地磕头。
“有劳长公主挂心，小女没伤着。”那妇人哀哀道了句，尔后便就连磕三个响头，又说，“长公主大恩大德，我母女俩无以为报，愿为长公主做牛做马。”
这妇人衣衫褴褛，虽不至于衣不蔽体，但也能叫人看得出她身上骨头嶙峋，受饥寒困扰多时，说话动作都透着有气无力。
但她磕求林晚晚时却是字字铿锵，一下便能将人唬住。
林晚晚下意识伸出手要将人扶起，但未及那手触及面前人，一只瘦削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拉住她。
“今日就到此罢。”巫连不看对面母女，而是给许广使了个眼色，尔后便将林晚晚拉着往高台下走。
林晚晚还没反应过来施粥之举为何突然仓促结束，也还没回味过来巫连为何不让她与那母女再接触，只在铁甲军出手拦住那想要追上来的母女二人时皱住眉头。
她扫过台下讶异看望台上的一双双眼睛，轻轻甩了甩手，想挣脱巫连的拉扯。
但巫连既定了心要将林晚晚拉走，便不可能给她逃窜的机会。
他睨来一眼，抿住唇线，下一息竟就干脆反手展臂，揽住林晚晚的腰，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押下了高台。
台下人自然不好喧哗，而林晚晚即便低低惊呼了声，却还是为顾及巫连的面子，最终并未出言阻止也未挣扎，随他出了粥棚。
但甫一到马车上，林晚晚便就甩开巫连的束缚。
“粥分得好好的，你怎么说走就走？叫那些还在候等的百姓如何做想？”林晚晚轻斥。
巫连却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地瞥她一眼，“再不走，你是打算给那对母女一袋米，还是打算将她们带回和灵殿安排活计？”
林晚晚被点中心声，蓦地一怔，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母女二人瞧着可怜，多给些米粮又如何？”林晚晚啧啧嘴，总觉得有些心虚，却还是据理力争：“便是带回和灵殿，我也可养她们得起。”
她可是有千户食邑的长公主，区区两张口还养不起了？
巫连却像是能洞悉人心一样，定定看了林晚晚一息，叫林晚晚心里几乎已经发了毛，他才悠悠道：“千户食邑养两张口尚且有余，若是养满城的流民呢？”
他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设棚施粥是为彰显圣德，不是为了开门收容，顾此失彼便会有失偏颇，甚至招来祸患，以至于叫愚民受不必要的煽动，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林晚晚若为一两个人过度上心，一个广为施善的行为便可能被人当做作秀，甚至因为收容来路不明之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晚晚险些伤及那母女没错，但那母女却突然以伤作胁，倒显得太过特意。
林晚晚后知后觉巫连所言深意，不觉背脊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但她不曾在官场朝政之事中花太多心思，之于这种尔虞我诈之事别无体会。
“殿下说得太过严重了罢？”她悻悻然问：“不就是多照看两个流浪母女？何至于引起恶人趁隙、百姓倾覆这样轩然大.波？”
若是区区“两个母女”便能生出巨大的蝴蝶效应，那这世道可不就随时都能被颠覆？
巫连挑眉，斜瞪，“你想试试？”
他声音轻轻飘飘，没有任何情绪，却叫林晚晚听出她一旦敢应“是”，他便一定叫她见识独自收拾后果的难堪下场。
识时务者为俊杰。
林晚晚再不较真，连忙换上嬉皮笑脸，“不就是两个微末流民，何至于叫殿下这么较真？”
她摆摆手，“殿下说不管那便不管了，好说她们领了两碗粥一袋米，有手有脚，也不至于饿死，哪里还需得我们帮扶？”
说完，林晚晚还嘿嘿笑两声，朝巫连眨巴眨巴双眼。
巫连若有似无地轻哼了声，视线收回，撩起帘子，看向车窗外。
“许广会派人看顾那对母女。”他说。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磕求之举，即便无人所教，也必定是心思不纯之人。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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