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平仰头之际,利刃悬空径直落下,本能的反应让他抓住了间隙的瞬间,向后撤步,剑刃恰好贴着他的面颊,终究没有一击而中。
一击不中之下,暮云平的嘴角漏出轻蔑之色,却不想秦照未及落地,身体后蹬,踢上竹节,顺势借力前刺,暮云平只得且行且退。
却听秦照口中振振有词,
“五,六……”
七步之内,却邪剑脱手,侧身绕过,飞至身后,秦照右手回勾,暮云平再想躲已经来不及,剑身直直刺穿后背,染血的剑刃在胸前显露,惊愕之下已经无法动弹。
秦照并不打算就此收手,左袖中的折扇随着清脆的声响霎时间展开在眼前,扇面掩住他下半张脸,喜怒无从见证,暮云平看到眼前的灰瞳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脖颈,身上的剧痛已经无力支撑他再站起来。
秦照眼神一凛,原本白皙温和的脸上瞬间化作狠厉,那只灰色的瞳孔里,暮云平看到了嗜血的欲望。
“七。”
扇面平扫,速度极快,再去看时,扇面上血迹斑斑,顺着垂坠的扇面,向地上滴着浓稠的血液。
一滴,两滴……
暮云平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下巴和脖颈,秦照的脸上浮现出意犹未尽的玩味。虽然不是暮家的七步断肠,可就在七步之内,他给暮云平人生最后一场噩梦画上了句点。
他的脸上亦是暮云平脖颈处喷溅而出的鲜血,艳丽的红色无疑是这张脸上最完美的添妆,血愈红,他眼底越冷。
脸上的血顺着向下淌,他却只抬手擦去了眼下的部分,轻声开口,
“弄脏的话,窈窈就不喜欢了。”
接着便是慢条斯理地从暮云平身上抽回却邪剑,就着暮云平的衣角,仔细地擦干血迹。
最后的时刻,秦照没再动手,只是静静站在暮云平的面前,看着他在不甘与痛苦之中再也没有了气息。
他扔下那柄染血的扇子,任由地上的人曝尸于此。
————
回头去看时,宁言秋已在解周明非身上的绳索。
只可惜玄衣人寻个机会逃了,也许是看到暮云平已死,他并不需要冒险暴露身份。
“把尸体处理了,周明非送去公廨,我要回去看顾窈窈。”秦照丢下这一句便扬长而去。
回到驿馆时,他洗去一身的血气,这才推开窈窈的房门。
“阿照,吃瓜吗?”姜窈问道,指了指桌案上还有切好的西瓜。
姜窈现在勉强能动,今日岑时行上街买回两个西瓜,这会儿师兄妹两人正在房中一人一半吃着解暑。只是姜窈嘴张不大,她那一半只能在床边放个矮凳,将瓜放在上面,用个木勺挖着直往嘴里送。
秦照眼里噙着笑意,却没在桌案边停留,径直来到床榻边,俯身捧起那小半个瓜,木勺刺开火红的果肉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又送了一勺到姜窈嘴边,待她小心咀嚼时,他时刻关注着脸颊侧原本她自己动手时残存的汁液,会否渗入包扎的伤口处。
“阿照今天心情很好?”姜窈侧一侧身,偏头问他。
“嗯,看起来窈窈的伤大有起色,当然高兴。”
“师姐说我不久就能下床走动了,剩下些皮外伤自会慢慢长好,方才还在和师兄商量几时能去见你父亲。”
秦照往回收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这几日一心计较公廨与暮家的事,竟忘了姜窈最初与他同行,便是回到信州,待他退亲。
现在想来,当时还不若直接说自己没有婚约,白白生出事端来。
“好,至少等你伤好些。”他先是应下,这会儿心中盘算着这一关怎么安全度过,莫要同她生了嫌隙。
“周明非找到了吗?”姜窈察觉出他的不自然,将话题引回货郎和周家姐弟身上。
“嗯,宁言秋把他带去公廨交给你师姐,剩下的事就要拜托她尽心了。”他的声音平和,语气淡然,就仿若在竹林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抬手又挖了一块果肉递将出去,姜窈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想再吃,秦照也不恼,只是将勺子的方向调转,很自然的送进自己嘴里。
“那就再休息会儿,我晚些给你盛汤来。”
姜窈点点头,秦照取了帕子将她嘴角擦净,嘱咐她躺好,
“睡吧,我再陪你一会儿。”秦照手捧过她脸侧,调整好不挨着伤口的角度,又捋过她颈后的头发,长发散在枕边,免得睡到一半时压到。
“怎么样,今日这瓜很甜吗?”姜窈闭上眼睛,不忘问上一嘴。
“是,是很甜的。”
岑时行坐在外间吃着桌案上的瓜,静静听着里面两人的对话,不知何时离开的,等秦照走到外间已经不见他身影。
————
公廨中,兰渚与岑时行将姐弟两人姑且搬到一处,阎慎候在廊下,心中自是煎熬。
日光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涌着一阵又一阵的热浪,院角几株芭蕉蔫蔫儿的,边缘蜷曲显出一点焦黄,与货郎相对而望的走廊里,公廨的人仍在洒扫,只是凉水泼到地上,冷不丁刺啦刺啦地响,水汽蒸腾上来,伴着四面八方聒噪的蝉鸣,听得人烦躁不已。廊尽头的那两三支细竹岿然不动,风一点也没有,就连竹叶也静止不动,投在白墙上的竹影,远看只当是幅水墨画。
宁言秋站得最远,斜倚在朱红的立柱边乘凉,手里那一枚绘师印随着手指的动作,灵活地打着旋儿。
他很清楚阎慎在煎熬些什么,他心中亦有盘算。
忽听身后几个官差回来,不住地抹着额前的汗,手里还提着个漆黑的布袋,宁言秋心下了然,他们拿的就是暮山横的项上人头。他转身跟上几人,进了停尸的地方,看着仵作将头与尸身缝合在一起,现在两张如出一辙的脸都躺在了一起。
“验过之后就可结案处理,到时候还请几位兄弟辛苦找个地方将他兄弟二人埋了吧。”仵作起身与那差役交待道。
“几位兄弟辛苦了,我去埋吧。”宁言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几人向外看去,赶紧行礼,宁言秋径直走到两兄弟的尸身旁,“我知道个绝佳的位置,尸体交给我就好。”
这几个都见过麒麟卫的牌子,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宁大人,这话听来,宁言秋还是想笑。
他一来是再检查一遍两具尸体上有什么关于玄衣人的线索,再者如今周敛容已经得救,山上那座衣冠冢也是无用,不若除去碑文,就让这两个捕蛇人埋在那里。
看着暮山横脖颈处粗针缝过的痕迹,他的头被勒断,想必就是弟弟的手笔,他虽心痛,只是为了报仇,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这么做,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扮演哥哥的瞬间都让他感受到哥哥就在身边,又或者夜夜对着这个头颅,弟弟也曾悔过自己造下的杀孽。
宁言秋突然感觉到由内而外的无力。
他似乎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初父亲接手话事堂,想要做的就是让宁家,让无根树和苦海舟渐渐隐退。彼时他尚年幼,只觉得父亲懦弱,是他的懦弱退让,才会豢养出宁听潮这样的叛徒,是他的妇人之仁,才导致杏庐覆灭,姊夫和侄子惨死。
他旁观着,做出自己的判断,宁观海软弱无能,宁听潮野心勃勃,若是没有杏庐的事,他甚至是赞同自己二叔的反叛。
守着妻儿过那种沉闷无聊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明明宁家掌握着强大的战力,有着最盘根错节的信息网络,就此收手才是暴殄天物。身在江湖,就该风波里乘势而上,刀剑中快意恩仇,宁听潮的野心是让无根树和苦海舟再行壮大,是让宁家登上江湖霸主的位置。
如今,母亲病逝,宁观海选择闭关,让无根树和苦海舟自生自灭,他们姐弟俩苦苦支撑,依旧难以回到鼎盛时的规模。
宁言秋看着坑里的两兄弟,等到他们离开信州,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曾经是千面鬼,赤霞镇的村民也许只会唏嘘,村里两个年轻的捕蛇人被埋在了这里。和他们一样的,不计其数的千面鬼,摘掉面具,只不过是平头百姓,连带着绘师,原来只不过是个拖家带口的货郎罢了。
千面鬼几乎都是流离失所的乞儿,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结果的那一碗热粥或一个馒头,就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签下千面鬼的死契。
他们从没有想过要选择一种必死的人生,恰恰相反,他们只是选择在那一刻,要活下去。
做了千面鬼,就抹去了名字,抹去了过去,抹去了面容,终生不得出。
一铲接着一铲,一抔一抔土盖上去,直到变成一个坟包。
拍掉手上的土,他扛着工具晃荡着下山去,今日山脚下的集市依旧很热闹,和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热闹。
集市上摆摊的大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看到他扛着锄头下山,也会很自然地招呼他一句,
“小伙子,下山了,来大娘这儿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
他看着摊子上一半是果蔬,另一半就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大娘,你这儿还卖许愿绸呢,这附近也没有庙啊。”他蹲下身去,左右打量打量。
“这东西心诚则灵,你就是随便找棵喜欢的树,挂高点,神明自然会看到的。”大娘凑近些,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
“这东西是我儿子儿媳自己编的,小两口感情可好了,你若是来两条,求姻缘可灵了。”
宁言秋脸上的倦色一时间被无奈的笑意取代,合着是把自己儿子儿媳当成是什么月老转世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头又看向其他物件。
大娘这会儿来了兴致,“你还别不信,我儿子和儿媳的姻缘那就是许愿许来的良缘,那好姑娘你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就在东头最大的那棵树,我儿媳当时就在那里许愿,结果那许愿绸不偏不倚,就正好砸在我家那个傻小子头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言秋扭头买了个西瓜,转身要走,奈何大娘实在热心。宁言秋扛着锄头,抱着瓜,手里还被塞了两个许愿绸,一边走一边听着大娘在后面唠嗑,
“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单身汉,要是家里有个人在等他,也不会是这么个狼狈样子,还是得有个知心人,日子过着有盼头……”
鬼使神差般的,宁言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东边那棵树,明明回公廨并不顺路的。
天赐良缘么?宁言秋抬头去看这棵树,确实不矮。只是一个姑娘要将许愿绸甩过这棵树,砸到对面的人,基本是不可能的。他一边想着一边将瓜和锄头放在地上。挂得越高越好,那他就把这许愿绸挂到树顶上,左右环顾无人,他轻车熟路地腾跃而上,在树杈间穿梭。
缘分天定,只是他更相信事在人为。
许愿绸的红带飘飘,他立于高处,突然想起京中澄化寺,想到那时候她站在阶上,说他二人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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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廨里,兰渚还在施针稳定周敛容的病情。
宁言秋这一次没有站在门口,阎慎对上他的视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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