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萧承照实在急于弄明白这件事,手炉暖过的手,轻轻捧住她那略微发烫,还泛着酡红的脸颊,目光灼灼。
姜窈只觉得脑袋重得很,听他的话,勉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撅着嘴,明显是被人搅了好梦的不耐,瞥了眼垂下的手,随口答道,
“三十几个?数不清……”
姜窈实在不明白眼前人问这个做什么,偌大一座净明山,就算清徽观中有几十个弟子,也是只嫌少不嫌多。再说,只凭师父对自己的宠爱,来再多的弟子,也不过给她增些哥哥姐姐,什么要紧。
拂风实在想上前,阻止自家殿下继续自取其辱,奈何萧承照今日上瘾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那窈窈最喜欢哪个师兄?”
姜窈只觉得脚步虚浮,早与周公神交片刻,枕着冬霜单薄的肩头,本就不太踏实,萧承照的声音就如同那紧箍,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姜窈只觉得像是夏日里钻入纱帐的蚊子,寻不见又打不着,光绕在人耳边飞。
没好气地回答,本意是想让他不要说话,力气却只够说清楚前面几个字,嘟囔着,
“瑾安师兄……”
萧承照凑得近,听到此处眼前人就没了声音,只这四个字,正合他意,心满意足地退后两步,
“既然今日小小姐不胜酒力,那便早些休息,待到冰消雪融,再请小小姐同赏春色。”
冬霜自然不能拒绝,只能稀里糊涂地先应下,心里不停念叨着,这燕京的雪可千万不要有融化的一日。
过桥时,姜窈晃晃悠悠地将后半句说出来,幸好主仆二人已经同萧承照分开,
“我同你才认识多久,你怎好意思拿自己和我大师兄二师兄比。”
及归家,阿姊已经从澄化寺回家,等着妹妹的马车停在门口,往前头赶去,却见自己的宝贝妹妹,醉得是东倒西歪,顾不上问缘由,赶紧搀着她进屋去,吩咐厨房准备醒酒汤。
“怎么搞得,醉成这样?”
冬霜惶恐,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姜絮听着是一个头两个大,扭头看看榻上睡得正香的窈窈,谁能想到这回京第一日便能干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大事来。
沉思片刻,替姜窈掖了掖被子,
“又没闹出什么事来,就算真论起来,那也是八殿下太没分寸,把我们窈窈灌成这样。幸好只是睡着了,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莫说父亲,我也是要上门理论的。”
虽说屋内只有三人,冬霜依旧感到心力交瘁,
“大小姐,可不敢这么说。”
冬霜是个有分寸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敢将姜窈今日席间的所有话都交代出来,只是接着说,
“今日小小姐醉酒,八殿下说待到开春,还会来邀小小姐游湖。”
姜絮抿了抿唇,“这,还要游湖啊。那,那…罢了,此事再议吧。”
————
萧承照回到东宫,又见宁言秋那厮,不客气地吃着茶点,今日也是稀奇,见到他竟起身来迎。
“呦呦呦,老远就闻着你这一身酒气,想不到素日里滴酒不沾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喝了酒回东宫,也不知是同哪家的姑娘畅饮,叫我们太子殿下贪杯。”宁言秋依旧是那种欠欠的语气,明显憋着笑。
“你又跟踪孤?”萧承照在上首坐定,扭头看他。
“瞧你说的,什么叫又跟踪你,要是这世界上所有信息都需要我来跟进,那我不是早就累死了,天天跟着你,我生意不做了?”
“哦,那你没让人跟着我?”萧承照吹了吹新上的醒酒汤,反问道。
“你也知道,苦海舟做的就是消息买卖,消息想要卖出口碑,那自然是越快越真的越好。放眼京城,还有谁的消息能比太子的金贵?你就多担待些,离了你,我这三瓜俩枣的消息,卖的是真没劲。”萧承照举着杯的手停在半空,升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屏障,宁言秋的笑转变得颇有些谄媚,“不过你放心,规矩我懂,你的画像那是一张都不会漏出去的。你的画像那是我压箱底的养老钱,不到我隐退江湖是绝对不会动的。”
“哦,那孤还得谢谢你,是这个意思?”萧承照手里的杯子放下,不打算再与他扯皮,
“说吧,报酬已经备好了。”
“行,”宁言秋收敛了玩闹,看起来正经了不少,“其一,幽城令不在豫州,如若陛下真的要你去寻幽城令的下落,豫州你也是不必去的;其二,霍雨此次被派出去,是去豫州彻查匪患,所以从这一点看,豫州你还是要去的。”
“何以有此言?”萧承照暂不清楚他这话绕来绕去是藏了多少隐情,他需要一个不可避免地要前往豫州的理由。
“殿下细想,先前豫州匪患的折子递上来到底是多大的事,麒麟卫已经先行探查过一回,却无必要打草惊蛇,那为什么咱们陛下突然又将她派出去,派她去剿匪,多大的匪患需要奉密诏,还瞒着你。”宁言秋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耐人寻味的探究。
“就是说,剿匪若是真,父皇不必瞒着孤;剿匪若是假,那便是霍雨此行另有目的……”
“而且这个目的必然与殿下切身相关,那你看这豫州是不是非去不可?”
萧承照思量着他的话,半晌沉默,轻声开口,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父皇要做什么,而做这件事,霍雨若在,会是一大阻碍。”
宁言秋原本想再点拨一番,狠狠敲他一笔,只是他的思路与自己不相上下,得益于对陛下的熟悉。
“罢了,看你是老主顾,这次送你一个消息。”宁言秋站起身,摇头晃脑的舒展筋骨,语气轻松地打断萧承照的冥思苦想,
“你看这两日,你那五弟是不是时常在皇宫到处晃,你猜是为什么?”
五皇子萧承顺,张贵妃之子,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只要论到经史子集,不是腿疼肚子疼,就是手疼脑袋疼,只要进了演武场,那就是神清气爽,药到病除。
“孟章?孟章出宫了。”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孟章往日专门负责五皇子的课业,也是五皇子最害怕的人。
如果差事真的交给了孟章,那么萧衡支开霍雨也就在情理之中。
当年,孟、霍两家分别是文臣武将之首,如日中天之时,在朝堂之上那大多时候都是针锋相对。只是后来,嘉北峪之战霍家几乎无人生还;孟家也在琼章之祸中人才凋零。至此,两个旧时的世家大族的时代宣告终结,剩下的人中大多郁郁不得志,没有再见中兴之象,那些政见上的胜负输赢,都不过成为史官笔下廖廖数行墨迹,经年之后再无人提起。
霍雨和孟章是鲜少没有被家族阴霾所笼罩的年轻人,一个做到麒麟卫首,一个进入太学,被委以教导皇子的重任。看似久远的恩怨纠葛,明眼人却也都看得清,琼章之祸的最后一把火,是霍家人添的,而嘉北峪的惨状,又不得不提及文官在其中发挥的作用,至少坊间传言中,大多认同了这个版本。
可是孟章出宫究竟是做什么,萧承照暂时还想不到。
“要不要我去查,三百两,童叟无欺。”宁言秋不会放过任何一桩生意,趁热打铁地问道。
“不必。”若是此时答应,宁言秋是一定会坐地起价,既然暂无风波,不如静候一段时间,自己逼得太紧,难免父皇会来敲打他,近来他忤逆萧衡的次数已经不少。
“你这天天把童叟无欺挂在嘴边,我倒是想知道你今日去澄化寺又骗了多少香客?一条许愿绸五文,趁着别家还没改新年号,你一家独大,胃口不小。”萧承照早瞥见他袍子下摆还有将掉未掉的丝绵。
“我早说了,消息的价值有时就是拉开差距的关键。天师府测算,复印开朝后陛下改新年号安元,我也不是第一个知道的,此事不是什么机密,昭告天下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等到全天下都知道的时候,这消息就没用了。”
正月十六,复印开朝第一日,也是安元初年正式启用的第一日,宁言秋早早扮作老朽,在澄化寺门口摇着满拐杖的许愿绸,许多官宦人家的女眷会在今日来到澄化寺祈福还愿。
其中自然有双喜临门,逢凶化吉的姜家,姜絮和徐问心来得很早,约莫辰时之前就到了。
姜絮今日外头没有披着斗篷,上身一件浅粉短比甲,里头是竖领长衫,下装搭了条间色缘裙,加上身前的金坠子,更显稳重。
徐问心年长,无心穿着浅色,今日则是以藏青为主,外头加了斗篷。姜絮扶着母亲拾级而上,宁言秋就在两端台阶之间等候。
免不得推销一番,正逢徐问心与女儿分开,径自去买香烛,留姜絮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老人”诉苦。
“姑娘,五文一条,童叟无欺。”宁言秋兜兜转转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姜絮侧身站着,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和他的商品,虽是审视,却无轻视之意。
“老人家,你说彻夜赶制,诚心可见一斑,又说天未亮时便从城南步行而来,姜絮原说作为晚辈不该如此失礼。”她的手抚上选中的许愿绸,接着说,“只是,你连夜赶制,双手虽有皱纹,指甲却是干净非常,并无半点颜料残留;你说从城南赶来,可是脚上鞋履却未见沾染泥泞,城南不比城西,城西的大路除了京兆改制拨款,更有澄化寺一众香客的募捐,城南荒芜更甚,我曾亲至彼地考察,几乎都是坑洼的泥路,近来融雪,泥泞更甚。你虽知城中四方经济,却不曾切身体会,故而漏洞百出。不知老人家,今年贵庚?”
说罢,她将那条红绸抽出,细细打量上头的签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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