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口大口喘气。
在一片黑暗之中，李星中的感官完全混乱了。他的记忆也跟着变得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魔教教主的儿子？还是小村农妇的儿子？
他选择做李星中。可是李星中又是谁？
他在问：我是谁？
从李星中体内抽出的秽气太过于庞大，她被影响了。
对啊，她是谁？是何不山的首席女弟子、现在三青山的掌门人，还是魔教乐生圣女？
两个身份明明是对立的，怎么会汇聚到她一个人身上的？
“魔种选中了你，说明你根骨绝佳，心性出众。”
“你每天都在圣女殿中等着人来朝拜，每天都在修行魔功，每天救治一个魔教中人。你正是那功德无量、救苦救难的乐生圣女。”
她心里一颤，连呼吸也紧促起来。
“你应该为此自己而骄傲，为自己身为圣女之尊而骄傲。”
一教圣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更何况如今教主不在，全教上下，应当唯你是尊。”
可她还是想再问问。
毕竟师父把三青山掌门人信物也给了她。
“前尘往事，尽数忘了吧。”
前尘往事？那明明才是数月前的事情，可好像真的已经很遥远了。
“今时不同以往，你已贵为圣女，还管那群末日临头的东西做什么？再说，你是三青山的掌门人，谁知道？谁愿意喊你一声‘掌门’？”
唯一知道的人已经死去了。不被人知道并认可，那不是不存在吗？
她还想把这个事告诉何无奇，告诉宁师姐，告诉赵无邪。说不定，他们会认可她呢？
他们一起长大，也是她最信任和最亲近的人。
“三青山已经完了。你还做什么劳什子的掌门？”
三青山……完了？那剩下的人，何无奇，宁师姐，赵无邪……他们还活着吗？
她想起何无奇给她的金罗盘，摸向腰间。
“马上都要死了。但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蝼蚁，不是你的同伴。”
大片的黑暗从刚才的幻梦中倾泻出来，紧紧裹挟着她。
“向前看。通往彼岸之路马上就要打通了，你不需多时就可以飞升成仙。一旦飞升，就再不能回到此岸，这些人和事都和你无关了。”
她几乎无法呼吸，心中不免开始着急。可是越是着急，就越摸不到。难道是丢了？
“赵无邪，他并不喜欢你。他喜欢宁无云。那你还管他做什么？”
摸向腰间的手突然缓了下来。
“宁无云，她占了你的位置。大师姐的位置，赵无邪的喜欢，同门人的信任，这些本都应该是你的。她死了不正好吗？反正也不用你出手。”
百宝袋原本闪烁着光，此时慢慢地也熄灭了。
“何无奇总提你不能突破十年大限的事，他怎么不想想自己多废物呢？废物去死吧，活在这世上也是浪费。”
黑暗里，她的感官混沌，渐渐和那个孩子同频。看不见，听不到，闻不着。一切都像是被蒙住了。
她最后想起来一件事。
在莲花崖洞里，李星中说自己怕黑。
原来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在黑暗里，人的边界被瓦解了，他渐渐地忘记自己是什么。
就这样吧。与无边的黑暗同在。
肩头突然传来滚烫的触感，在这片混沌中烫开了一个洞。
“醒醒！何无盐！”
她恍惚地抬头，看见一道蓝色的人影。
极尽地张狂，没有固定的形状，风可以把它塑造成任何样子，可再大的风也吹不熄这火焰。
这株毁天灭地的琉璃净火。
死寂的火燃烧在一个人的胸膛之中。
那人身形挺拔，墨发垂腰，如巍巍青松，不言不语，但绝不让出脚下的一片土地。
眼睛好疼。此时好像有千万根针从里不停地扎着。
在地底直视琉璃净火之后，她的眼睛一直被钝痛包裹着。
眼里好像有什么流了出来。她突然意识到，其实她早已看不见了。
直视琉璃净火之后，她就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仍然能“看”到。
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一种触感。
眼前人，他的身体中有一股死寂的火焰，蓝色的纹路从他的面上褪了下去，但仍然藏不住，从眼睛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抬起头。
身上长出铺天盖地的藤蔓，将此处变成了深山老林。李星中用琉璃净火清理了小片地方，才能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里是三青山的最高峰，上接九天之水，下承三清河源头，终年雾气蔼蔼，水汽蒙蒙。偶尔有阳光，泄几缕下来，雾气淡薄一些，就会看到远处万峰成林之景。
此间鸟兽虫鸣，不用眼睛去看，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李星中手中蓝色的火焰跳动。他神色复杂。
“你的眼睛……”
在李星中看来，她的眼神空洞。瞳色比其那日从地底出来，已经淡的看不清了。
只是此刻在光的照射下，会反射出几分色彩。
她笑了笑。
“我现在什么都能看见了。”只要她想，她能“看”见更多。
比如此刻，三童从远处匆匆忙忙地赶来。
“圣女！”他们轻轻触碰了一下藤蔓，藤蔓让开，给他们挪出了一条小道。
三童现在已经不是三个奶娃娃了。
他们一齐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关切地问：“圣女怎么样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圣女醒来了！”他们的语气说不上欢快。
醒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圣女会变成一颗大树！”金生面上露出几分担忧。
她现在是一棵树吗？
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三童只是说的比较夸张罢了。
“圣女会回归到青篱藤圣树的怀抱！”才与圣女相伴数月，又要分开了。他们不希望如此。
玉生眼里浸满了泪水，只能别过脸去。银生在旁安慰他。
世人都以为，魔教有两件至宝。一为青篱藤，一为血色禁果。
殊不知，对魔教而言，最为重要的，是藏在血色禁果之中的魔种。那关系到青篱藤圣树的繁衍。
青篱藤圣树终生开一次花，结一次果。结下的血色禁果数量虽多，但只会有一个真果。含有魔种的血色禁果是真果，其他为假果。
但无论真果还是假果，都不能长时间离藤。假果，离藤后一年间会灰飞烟灭，是以世人会有藤果不离、相生相伴的印象。而真果，离藤后虽然衰败，但还能存活。
是以，按照惯例，紫旭教会提前在教内挑选对应数量的少女，圣树结果后，让她们即刻服下血色禁果。
服假果者，内力会急速增长，三日内死去。而死后她们会成为圣树的养料，埋在圣树的周围。
服真果者，才会成为一代圣女。
“你现在是真正的圣女了。”金生道。
圣女真正的职责不是救治教众，而是孕育圣树。
只是两者乃是相辅相成的。秽气，能转化为圣树的生长之力。治愈的教众也越多，抽取的秽气越多，魔种成长得越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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