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牧尘光,素从心除了季林的照片外,没有一样属于他的东西在身边,为了得到心爱人的手表,她可以做到不管不顾。
黑暗里,素从心的胸口因粗喘而剧烈起伏,浑身被汗水打湿。她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梦里带出的自责情绪像绞缠住四肢的藤蔓,久久不退。
即便素从心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可身体真实的颤栗在斥声反驳:事实就是如此,你这个克夫、克双亲的害人精,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要害别人家的孩子!
就算浑身湿透,她的眼眶依旧干涸。
素从心突然很想听雨声,哗啦啦的雨声,能代替眼泪的雨声。
她走到浴室打开花洒,和衣坐在水下,兜头淋到脚,仿佛在沐浴从天而降的圣水,绞缠的藤蔓得到甘霖逐渐放开她的手脚。
这一刻的素从心,暂且被神明宽恕。
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已经凌晨三点,她没开灯,就着黑暗点开手机,习惯性地想跟季林聊聊天。
这才看到牧尘光发来的照片,素从心放在屏幕上的手指用力蜷起,她知道,自己抗拒不了。
季林母亲在他去世当天,找人来拿走了有关季林的所有东西,连个念想都不给她留。
素从心之所以在季林去世第二天主动联系牧尘光,只因那会儿她太想死了。
吃饭时,她想将筷子插进喉管;过马路时,她想冲到行驶的车前;坐电梯时,随着电梯的攀升,她想象着坠落的快感……
她怕自己没能履行约定,不得不求助牧尘光。
有时素从心真的觉得很可笑,拼命想活的人上天不给机会,拼命想死的人上天给足了活下去的理由,难道这就是所谓人间八苦的求不得。
求生得死,求死获生。
她不假思索地回到:九点,医院见。
翌日,牧尘光拿从烘焙店打包的拿铁进了接待室,他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会持续多久,不过目前来看自己还挺享受。
他管这叫单身男人独有的浪漫。
牧尘光将未喝一口的拿铁放在了之前买的那杯旁,打算一周一收,以此见证自己的忠贞。
“忠贞”这个词似乎用得稍欠妥当,为一位不相识的女士坚守忠贞,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青年人迟来的爱情真可怕。
看了眼手表,九点整,莫非又被放鸽子了?牧尘光打算再等十分钟联系素从心,意外的是她主动打来了电话。
想来季林的手表的确对她很具吸引力。
牧尘光点了接听键,听筒那头传来了呼啸的风声和车笛声,判断她在户外。
“喂,牧医生。”素从心话音有些急促,似乎在疾行,“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可能要晚点才能过去,学校有急事,我必须回去一趟。”
许是太过歉疚,又怕他误会自己讲的是托辞,素从心匆匆补充:“真的,真有急事,这次不骗您。”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但为时已晚。
为避免对方尴尬,牧尘光装作毫无觉察,只问她:“那晚点是多久?”
素从心犹豫了一下,一边很想快点拿到季林的手表,一边却怕自己这边再出意外,实在不礼貌,想到明天上午没课,于是将见面定在了第二天上午九点。
牧尘光点开电脑查看挂号信息:“明天上午我有其他来访者,我让护士先询问一下,如果对方愿意另约时间的话,就发你明天的号。”
素从心被风吹红了鼻头,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要是对方不愿意改时间呢?”
她其实想说将手表给自己,花不了牧医生多少时间,不用特意给号,不过转念想他们心理医生按小时收费,损失的一分一秒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金钱,便将话装进了肚子里。
素从心吸鼻子的声音传到耳边,牧尘光莫名想到自己那个古灵精怪的外甥女,平直的嘴角带上浅淡笑意:“那就只能你改时间了,等着吧,我先让护士沟通。”
素从心不情不愿地回了声“好”,挂断了电话。
她盯着通话记录里,连日来未接听的辅导员电话就头疼。
分明不想活了,分明连热爱的绘画都不感兴趣了,却在今早收到辅导员“再不回学校就开除”的短信时,感受到了久违的挣扎心跳。
并非素从心动摇了要死的念头,只是对将她养大的但华院长心生愧疚。至少熬到毕业,她撑着这口气上了去往学校的地铁。
走到校门外,素从心取出了包里的口罩戴在脸上。
她在学校很有名,不单因为长相出众,大一刚入校就被评为了学院院花,还因为她的新派水墨画多次荣获美国、法国等国的国际大奖。
大一下学期别的同学还在为个人风格烂额苦恼时,素从心已在行业内崭露头角,参赛、获奖、电影海报的设计、出画集,微博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几十万粉丝。
往日的荣耀与风光都成了她今日的枷锁与累赘。
素从心埋头走在校内,几片从眼前飘落的树叶都叫她神经紧绷。
她在心里一遍遍祷告:别看我,别和我打招呼,把我当空气。
索性素从心抗拒的肢体语言实在太明显,一路上劝退了绝大部分热情的学弟学妹。
也有两个过分热情的,素从心还是礼貌地拉下了口罩,浅笑着和她们问好。
来到辅导员办公室,素从心抬手在门上敲了两声,她想,要是没人应就好了,然而事与愿违。
推门进去,在距办公桌两米的地方站住,素从心干着嗓子喊了声:“宋老师。”
这位宋老师全名宋秀娟,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一直想往上走,奈何久不得要领,卡在辅导员这个位置多年。
“站那么远干什么。”宋秀娟拿起保温杯吹了吹,饮下口热茶,用懒洋洋的语气问,“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素从心往前挪了半步,仍坚持着一个叫她舒适的距离:“抱歉,宋老师,这些天有事耽搁了,之后会按时上课的。”
宋秀娟脸上换出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从心啊,你的事老师多多少少听说了些,这个……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别钻了牛角尖。”
素从心知道对方是好意,可有没有人问过,她需不需要。
她不要听这些安慰,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拿刀在她心上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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