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原本以为那匹浅青绢找回来以后,自己和武照之间至少能够隔上几天,毕竟清竹院每天有那么多人出入,一个八岁新婢子就算偶尔表现得稍微有点好用,也不至于立刻进入二娘子的固定关注范围。
事实证明,她对“领导发现一个能用的人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件事,显然还是抱有了不必要的乐观。
第二日上午,她正在账房里重新整理几本日常领用册,郑管事便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她昨日画出来的那张临时流转纸。
“二娘子叫你过去。”
沈知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又少东西了?”
“没有。”
“那为什么叫我?”
郑管事看她一眼:“你自己去问。”
沈知闲立刻觉得情况比少东西更危险。
有明确问题的工作至少知道要解决什么,没有明确问题的召见才最容易产生新增事项。
她把笔放好,又把正在看的账册合上,跟着郑管事往清竹院走。路上经过厨房时,正好看见阿蛮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竹篮往外跑,里面装了不少洗好的菜。
阿蛮远远看见她,立刻喊:“知闲!”
郑管事回头。
阿蛮马上把声音压下来,却还是快步凑过来:“你去哪?”
“二娘子找我。”
“又查东西?”
“不知道。”
阿蛮一脸同情:“那你中午还能吃饭吗?”
沈知闲被问得停顿了一下。
“应该能。”
“那就好。”
阿蛮放心地走了。
郑管事看着她的背影,问:“你们两个一路来的?”
“嗯。”
“她就只惦记吃?”
“目前看,这是她最稳定的人生目标。”
“你呢?”
沈知闲认真想了想:“原本也差不多。”
“现在呢?”
“现在事情有点多。”
郑管事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走到清竹院以后,沈知闲才发现武照没有在屋里,而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几本账册、一张已经写过字的纸,还有昨日那匹险些引发全府寻绢行动的浅青绢。
看到那匹绢时,沈知闲甚至生出一种非常轻微的熟悉感。
一件普通布料能在两天内把她从新进婢女送到未来女皇面前,也算完成了自身价值的超额发挥。
武照示意她过去。
“昨日那张纸,我让人试了一天。”
沈知闲看了看桌上那张临时流转单。
“好用吗?”
“还行。”
这个评价很克制。
但通常“还行”后面都跟着改进意见。
果然,武照下一句便说道:“就是太麻烦。”
沈知闲一点都不意外:“哪里麻烦?”
“每次拿东西都要写,回来还要再划,春枝说一天要多写很多次。”
“那就别每次都写。”
武照看她:“昨日不是你说要记?”
“我说重要的记。”
“什么算重要?”
这个问题其实比昨天更难。
因为“重要”一旦没有标准,最后所有人都会根据自己心情判断,而只要允许自由判断,制度通常很快就会变成“今天忙,先不记”“这个应该没事,下次再说”。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值钱的、数量多的、容易混的,还有出去以后不会马上回来的,这几种可以记,别的就算了。”
武照问:“为什么是这几种?”
“因为真出了问题,查起来最麻烦。”
“如果东西不值钱,却有人故意拿走呢?”
“那是另一个问题。”
武照微微挑眉:“为什么?”
“因为防拿错和防偷东西,不能完全靠一张纸解决。”
这句话让武照安静了一下。
沈知闲原本还担心自己说得太直接,结果武照却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继续说。”
“如果只是东西在几个院子之间来回搬,记一下去处就够了;如果担心有人偷,那就还要看谁能进库房、谁能拿钥匙、拿东西时有没有人知道。一个是流转没记,一个是有人故意拿,原因不一样,办法也不能全混在一起。”
武照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沈知闲心里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又讲多了。
但很快她便决定不反省。
反正已经说出口,反省也不能把话收回来,还不如先把问题讲明白。
武照问:“你阿耶教你的?”
“有些是铺子里看来的。”
“铺子里也分这么多?”
“铺子里不这么叫。”
“那你怎么叫?”
沈知闲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太好答。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脑子里实际上已经自动跳出了“风险类型”“权限控制”“流程追踪”“异常处置”几个词。
她只好换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说法:“就是先看东西为什么会出问题,再决定怎么管。”
武照靠在石桌边,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兴趣:“那你觉得昨天那匹绢为什么会出问题?”
“因为每个人都记得自己的事,却没人记整件事。”
“什么意思?”
“库房记得自己发了十二匹,清竹院记得自己收了十二匹,后来送去夫人那里的人只记得把三匹送过去,送回来的人只记得抱三匹回来,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那一步没错,可东西从头走到尾的时候,中间其实没人看全。”
武照看着她。
“所以如果每件事都要有人从头看到尾呢?”
沈知闲差点脱口而出“那得累死”。
好在及时忍住。
但想了想,她觉得这其实也是正确答案,于是委婉了一点:“那个人会很忙。”
武照笑了:“只是忙?”
“还可能什么都来找她。”
“有什么不好?”
“事情多了以后,真正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会混在一起。”
武照追问:“那怎么办?”
沈知闲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面试。
而且还是不给岗位说明书的那种。
她说道:“小事情让经手的人自己留下痕迹,真出问题再往上找,不然所有事情都让一个人盯着,那个人大概很快就什么都盯不住。”
“你不喜欢盯事情?”
“我不喜欢所有事情都找我。”
武照笑得更明显了。
“你很怕干活?”
“分什么活。”
“还有区别?”
“有些事情做一次就结束,有些事情做完以后会长出更多事情。”
“像昨天那张纸?”
“像昨天那张纸。”
武照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教郑管事怎么记?”
“因为如果不记,下一次又少一匹绢,我可能还得再跑三个院子。”
“所以你不是为了府里。”
“也有一点。”
“主要还是为了自己少跑?”
沈知闲很诚实:“是。”
武照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你倒不装。”
“装了也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
“您已经问这么多了。”
这一次,连旁边站着的春枝都忍不住低了一下头。
武照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答,愣了半瞬,随后笑得更厉害。
沈知闲自己也有点想笑。
她忽然发现,武照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让人紧张。
当然,这只是现在。
十三岁的武照和后来的女皇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沈知闲不能因为眼前这个女孩会笑,就忘记对方未来有多难对付,但至少这一刻,站在院子里和她讨论一张领用纸的人并不是史书里的“武则天”,而只是一个很聪明、问题很多、而且显然不太容易被敷衍过去的二娘子。
这种感觉让沈知闲原本一直悬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武照把另一张纸递给她。
“你再看看这个。”
沈知闲接过来。
上面写的是清竹院这一个月的几笔用度,其中有灯油、纸墨、衣料、炭火和一些零碎采买。
她看了一遍。
没有明显错误。
又看第二遍。
还是没问题。
于是抬头:“看什么?”
武照问:“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
“纸墨越来越多。”
沈知闲重新看。
确实。
月初几次领取数量不大,到后面明显增加。
“二娘子最近写得多?”
“没有。”
“院里人数变多?”
“也没有。”
“有人替别处领?”
武照看着她:“你觉得呢?”
沈知闲顿时明白了。
这不是让她对账。
这是武照自己已经发现异常,在看她会怎么查。
她把账放下:“要先问是谁领的。”
春枝说道:“都是我和青黛。”
“领回来以后放哪?”
“书房外的小柜。”
“谁能拿?”
“院里的人都能。”
沈知闲点头。
“那就不好查。”
武照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在领用的时候记谁拿了多少。”
春枝皱眉:“几张纸几块墨,谁还天天记?”
“所以现在只知道领得多,不知道谁用得多。”
“那就是有人偷?”
沈知闲摇头:“不一定。”
“还能是什么?”
“可能是有人写得多,也可能是用坏了,可能替别人拿了,或者买来的纸质量差,更费一些。现在只看总量,什么都能猜。”
武照眼里明显亮了一点:“那你先查哪个?”
“先问最近谁用得最多。”
春枝说道:“二娘子自己。”
沈知闲看向武照。
武照面不改色:“我最近确实写过些东西,但没有多到这个程度。”
“那再问有没有人抄书、练字,或者替别人写东西。”
春枝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小莲最近在学写字。”
“用这里的纸?”
“应该……用了些。”
“多少?”
“不知道。”
“那就先问。”
小莲很快被叫来。
这是个十一二岁的丫头,一听问纸墨,脸都白了,结结巴巴承认自己最近晚上偷偷练字,确实拿过一些废纸和墨,却坚称只用过很少一点。
沈知闲没有继续逼她。
反而问:“你为什么偷偷练?”
小莲低头:“想识字。”
“谁教你?”
“青黛姐姐偶尔教。”
“只用了废纸?”
“有时候废纸不够……就拿过新的。”
春枝脸色一沉。
小莲立刻跪下。
“奴婢错了。”
武照没有马上说话。
沈知闲却重新看了一遍领用记录。
数字还是对不上。
即便小莲天天练字,也不太可能消耗这么多。
她问:“纸和墨都是一起增加的吗?”
春枝说道:“差不多。”
“灯油呢?”
“也比以前多。”
沈知闲抬头。
“那可能不止小莲。”
武照问:“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晚上写字,不只是纸墨会多,灯油也会多。”
春枝一愣。
武照已经明白了。
“院里还有谁晚上常点灯?”
春枝想了一圈,忽然脸色有点古怪。
“青黛。”
“她做什么?”
“最近……好像常替外院一个管事家的儿子抄书。”
武照转头。
“叫她来。”
青黛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小莲还难看。
事情一问便清楚了。
她私下替人抄书赚一点钱,用的正是清竹院里的纸墨和灯油,原本觉得每次只拿一点没人会发现,可日子久了,数量自然越来越明显。
武照没有立刻发火,只问:“为什么不自己买?”
青黛低着头:“奴婢想多攒些钱。”
“所以就用我的?”
“奴婢知错。”
“你觉得这是小事?”
青黛不敢答。
沈知闲站在一旁。
这次她没有插嘴。
因为事情性质已经变了。
小莲是为了学字偷拿一点纸,青黛却是拿主家的东西替自己赚钱,两者不能简单放在一起处理。
武照显然也分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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