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禾,你真的不吃?”叶淮啃着树枝上插着的一条烤焦了的肥鱼,不忘腾出嘴来问素禾。
那鱼的焦香味已飘散到空气中,真真叫人垂涎三尺。
可一想到何田……素禾咽了口唾沫,摇头表示自己坚决不吃。
叶淮于是笑笑,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烤鱼。
火堆上方还架着一条。叶淮一面咬着手中这条,一面去翻那条。
“啧,火候刚好!”一面说着,他刻意用余光瞟向素禾,“只可惜……只有我一个人品尝,不胜孤单啊。”
素禾装作没听见,仰头看着天空。
她身旁还放着一个竹筐,筐里是他们一个时辰前方从溪中捉回来的鱼。
虽然她一条鱼,不,是一口鱼都没尝到,但捉鱼时她可是主力。
回想起一时辰前他东扑西捕到头来却仍两手空空的滑稽样子,她忍不住又笑起来。
“等过了午时,我们去街上转转吧?”叶淮啃着鱼肉道。
“怎么,嫌这里气闷了?”素禾笑着接道。
算起来,这已是他们在这片无人幽静之地相伴居住的第十三日。
她忍不住笑话他:“你不是说,下半辈子都要待在此处么?怎么才短短十三日,就待不住了?”
他忽然停了动作,将手中那条树枝放下些许,凝神看着她。
“怎么了?”见他忽然一本正经且柔情无限地盯着自己,素禾不明所以。
“没什么。你若不想出去,那便一直悠然居于此地,没什么不好的。”
她“切”了一声。
“谁说我不想出去了!”
庇妖阁一事,她本想一直瞒着他。可仔细想来,他们还有好几十年的时光呢,总不能真的一辈子不出去吧?反正迟早要出去,那庇妖阁一事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若说一般人得知自己在被骗的情况下白白废掉武功,那一定是伤心欲绝的反应。
可他是叶淮,那个举重若轻的叶淮,那个有什么便要什么从不倒苦水的叶淮。
而且,这样同她归隐山林,几十年如一日地过着清闲日子,难道不好么?
素禾偏过头去,与叶淮正好对上目光。他的眼里同她一样,含着藏都藏不住的深深情愫。她打心眼里觉着,现在的日子,于他而言一定是得意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虽说当时归隐是他所提,可素禾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自此以后,她真的远离了梧遇等老友,远离了世外的一切缤纷。一向喜好新鲜的她,竟没说出“气闷”二字。
可那样一个她,又怎会不觉得气闷?不过是为了迁就他,生生将一切瞒在心里罢了。
也正因此,他才提出“去外面转转”。可她竟然又以为他变了心,不那么热切地想只与她一人相伴。反倒一片阴差阳错。
他甚至忍不住露出半个苦笑来,好在她并未发觉。
“十三天待在同一个地方,你觉着气闷倒也正常,”素禾由仰躺换到叠腿坐着的姿势,“出去转转是最好了。你想去什么地方?叶宅还是梧遇的医摊?”她开始畅想起来。
他看见她眼里闪烁着的光芒,心里立即换了个想法——今天这提议,他根本没提错,而且早该提了。
他一脸微妙地笑着,柔声道:“那些故人,尽管思念,可我却不想去看望他们。”
“那你想去哪?”素禾又有些疑惑了。
“随便找个地方走走便好,不用有认识的人。”
“既然如此,那何必还要出去呢?就在此地躺着不也挺好?”
“那当然不一样。”他已经吃完第一条烤鱼,于是将那根光秃秃的树枝随手扔在一旁,自己却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又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如果是只与你的话,在哪不是一样?既然在哪都一样,何不去更开阔、更热闹的地方逛逛?”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她喜欢开阔而热闹的地方。从前在碧落潭就是如此了。
“好啊!我也想看看如今的陵苏是什么样子呢!”她应道。
城东有个李伯伯,专门做糖人。不过近来年岁大了,记性不好了,有时连人都认不全。
“你是……那个雨妖丫头!你是……那个捉妖师!戴个银石头那个!”而这一日,李伯伯却是难得的精神,一眼就将两人辨认出来。
素禾却不像平日里那般捧场地笑,而是一瞬间将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她甚至不敢侧过头去看叶淮,怕看见他光秃秃的、早摘了石头的脖子。
叶淮却反而很高兴似的,上前一步握住李伯伯的手,热情寒暄道:“呦,李伯伯,记性还好着呢!”
李伯伯心情不错,人又热心,高兴之下竟一人送了一个糖人。
素禾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喜色复现。
李伯伯最擅长的糖人多为不算复杂的鸟兽草木,尤其是些水里生的——有方被叶淮纳入口中的鱼,还有形状饱满的荷叶荷花。
“李伯伯,我要一个荷花的。”素禾弯着眼睛道。
“那我便要一个荷叶的好了。李伯伯,麻烦了。”叶淮跟着道。
素禾正美滋滋等待着,却听到耳边叶淮在故意调侃她:“这时怎么不推诿了?到底还是我烤的鱼不够香。”
正好李伯伯已画好了一只递过来,素禾立刻接过,炫耀般地晃着那只惟妙惟肖的荷花,对他做个鬼脸:“那是自然。你的鱼怎比得上李伯伯的糖人?”
叶淮也笑笑,不再逗她,顺势接过自己那只荷叶状的糖人,轻轻咬上一口,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与那声脆响混杂在一起的是一句说话声,是一个温厚成熟的女声。“李伯伯,听说您老最近记性不大好啦?”
素禾用胳膊肘碰碰叶淮,他跟着她一同循声望去。像是一对五旬左右的夫妻,相互挽着徐徐走进糖画摊。从妇人的头钗上看,不像是贫苦人家。
“那您看看,可还记得我们?”那汉子俯下身来细语问道。
李伯伯眯起眼睛,瞧了他们半晌,最终还是颇显遗憾地砸吧了一下。
“算了算了,谁还没个老的时候了?也别为难人家李伯伯了,快回去吧。”那妇人笑了,眼角立即泛起细密的皱纹。她拉了拉那汉子的胳膊。
那汉子却反过来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的手,“急什么呀,买一对糖人再走。”
妇人嗔怪似的推了推他:“都多大岁数了,怎么净抢些孩童的吃食!”
那汉子却仿似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怎么能叫抢呢?咱可是出了铜板的!”说着,真从怀中掏出两个铜板来,递给李伯伯:“来两个鱼儿的!”
一旁的素禾早看得入了神,直到叶淮轻轻碰碰她的手背。
“怎么不吃?都快化了。”
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叶淮手中不知何时只剩了一根细木棍。
“没什么。我们走吧。”她掩饰着自己眼中的失落,咬了一口手中的荷花,一面嚼,一面对他笑道。
他也装作不知,轻轻握住她没拿糖人的那只手。
她没告诉他的是,她看到那对中年夫妇,不知怎地便想到了他们自己。
他们都有五十岁的那一天。到了那一日,叶淮大概会如这个汉子一般,也许面容沧桑了,也许身材也不再这般精壮了。
可她呢?她不会像这妇人一般,让岁月在她脸上刻画下独属于她的从容痕迹,无论再过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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