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档那天,苏纾天一亮就去了女官署正堂。
她到的时候,卢轻蘅正抱着一只文匣站在门边。
苏纾看了她一眼:“你也去?”
卢轻蘅摇头:“我不去。”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激动地睡不着。”
苏纾无奈地笑笑,绕过卢轻蘅往里走。
谢含章已经站在案前。她今日穿得比平日齐整,手边放着那册旧摘录。
苏纾扫了一眼:“就带这个?”
谢含章点点头。
卢轻蘅跟了进来:“三年前就靠这个被退回来的,今日还靠这个去问?”
谢含章把册子拿起来,“三年前他们退的是这册,今日自然也该从这册问起。”
裴掌事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文匣,文匣里放着女官署铜印、空白录簿和几枚封签。
裴掌事道:“今日我监录,你主问,谢含章同办。问得上便问,问不上便停,不许乱扯。”
苏纾点头:“明白。”
裴掌事又看她:“尤其不许说怪话。”
卢轻蘅揶揄道:“掌事,这个有点难。”
苏纾转头看她,卢轻蘅立刻往后退半步:“我不去,我不说话。”
裴掌事脸上有了些笑意,把文匣交给身后小女官收好。
“走。”
宫门外已有礼部的人候着。
苏纾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没想到礼部主事看见她们,脸上竟然还有一点“你们总算来了”的意思。
裴掌事一众人行了礼。
礼部主事回礼时,目光在苏纾和谢含章身上转了一圈:“裴掌事,今日旧库开封,国子监那边人多,规矩也多。到时候若有不便处,还望女官署体谅。”
苏纾听见“不便”两个字,就觉得今天不会太顺。
裴掌事只道:“女官署奉旨办差。”
礼部主事点头道:“自然,自然。”
国子监在皇城东侧,苏纾走到门口时,里面才出来一个年轻学官。
那学官先向礼部主事行礼,又向裴掌事拱了拱手。
“几位请。”
他说完,转身就要引路。
苏纾站着没动。
年轻学官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回头看她。
“苏姑娘?”
苏纾看着他,脚步却没动。
年轻学官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又重复了一遍:“苏姑娘,请。”
苏纾道:“我等奉旨办差,还请大人称官职。”
年轻学官脸色微变,他看向裴掌事。
裴掌事没有开口,可脸上也是不悦的神色。
礼部主事赶紧打圆场:“这位是女官署苏校……苏督学,今日奉旨主问。”
年轻学官唇角绷了一下:“苏督学,请。”
这时沈清从另一侧宫道过来。
他本来是从兵部出来,看见女官署一行人,停了下来。
礼部主事和国子监学官见他,连忙行礼。
沈清问:“今日国子监旧库开封?”
年轻学官有点尴尬:“是,苏督学今日主问。”
沈清看向苏纾。
苏纾本来想假装自己不存在,但被点到,只能行礼。
“既是奉旨主问,国子监可知苏校书今日是以官身入库?”
学官答:“自然。”
沈清道:“那便好,我也去瞧瞧。”
同一时刻,宣政殿里。
秦临正在批折子。
内侍低着头进来:“陛下,国子监旧库那边,女官署已经到了。”
秦临没有抬头:“旧库开了?”
“还未。”
秦临手中的朱笔落下继续批。
内侍顿了顿,又道:“镇北王也去了。”
秦临手里的朱笔停住。他抬眼:“谁让他去的?”
内侍不敢答。
秦临把折子合上。
“摆驾。”
内侍一愣,秦临已经起身,袖口扫过御案边缘,朱笔滚落,被旁边的内侍慌忙接住。
“朕也去瞧瞧国子监的旧库。”
国子监里比女官署大得多,廊庑深长,墙上挂着历代大儒画像。苏纾一路走过去,只觉得这些画像全在看她。
走到旧库前,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国子监祭酒,两名司业,学官若干名。礼部也来了人,另有内侍候在门侧。
国子监祭酒年纪不轻,须发修得整齐,看人的时候下巴微抬。他先同沈清见礼,又向礼部尚书问安,最后才看向女官署这边。
“裴掌事,苏督学,谢校书。”
这一回称谓倒是准了。
苏纾心想,看来这国子监也不是认不清人。
祭酒道:“旧库多年未启,库中旧档多有残损。今日验档,只验女学旧制原档,不涉旁事。诸位入库后,须依国子监旧规,不可擅动,不可喧哗,不可私自摘录。”
等他说完,苏纾问:“那可以问吗?”
祭酒一顿:“苏校书今日主问,自然可以问。”
“可以问到什么程度?”
祭酒道:“只问女学旧制。”
苏纾点头:“女学为什么停,也算女学旧制吧?”
祭酒看着她。
苏纾也看着他。
礼部主事低头摸了摸鼻子。
裴掌事翻开录簿,对身后女官道:“记下。”
小女官立刻提笔。
祭酒皱眉:“裴掌事这是何意?”
裴掌事道:“今日所问所答,女官署照录。祭酒若觉得此句不必记,可以明言。”
祭酒的脸色僵了僵。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旧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转头。
内侍先进来,紧接着,秦临快步走了进来。
旧库门前的人立刻跪了一地。
苏纾跟着众人行礼,膝盖刚碰到地面,前方便传来秦临的声音。
“都起来。”
她起身时,秦临的目光已经落到沈清身上。
“朕倒不知,镇北王今日也关心起女学旧档了。”
沈清拱手:“臣在宫门外听闻国子监旧库今日开封。苏校书奉旨主问,臣在此若有不便,即刻退下。”
秦临看了他片刻:“沈清既来了,便听着。”
他的目光又落到苏纾身上:“苏校书不是主问?”
苏纾低头:“是。”
“站那么后面怎么问?”
苏纾抬头看他一眼,又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她原本站在裴掌事身侧,不算靠后。可秦临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裴掌事往旁边让了一步,谢含章也让了一步,苏纾便被让到了前头。
苏纾只能往前走了两步,她轻咳一声,提醒道:“陛下,旧库还没开。”
“苏校书倒是很急。”
苏纾:“臣怕耽误公事。”
秦临看着她:“那就开。”
国子监的人取出钥牌。
旧库门厚,门一推开,尘气和旧纸味扑出来。
苏纾被呛得差点咳一声,硬忍住了。
祭酒带人入内,指着靠东的一排架子:“女学旧档在此。旧册残损,诸位只可由国子监学官取阅。”
苏纾问:“也就是说,我想看哪一册,得请学官拿?”
“正是。”
“那我问哪一册在不在,也得由学官答?”
祭酒道:“旧档归国子监保管,苏校书若要问,自然由国子监答。”
苏纾点头,“那敢问祭酒,女学旧制原档,在不在国子监旧库?”
祭酒道:“在。”
“今日能不能开?”
“能。”
“既然今日能开,三年前女官署请查旧档时,为什么不能开?”
旧库里静了一下。
祭酒身后一名司业立刻道:“苏校书,此问不妥。今日奉旨验档,不是追究三年前旧事。”
苏纾看他:“女学停了不止三年吧?”
司业被问住。
苏纾继续道:“三年前女官署问过,三年前你们没答。今日原档就在这里,我再问一次,怎么就不妥了?”
祭酒脸色沉下去:“三年前旧档封存,非国子监一家可定。”
谢含章在旁边开口:“三年前礼部批回女官署,称国子监旧档不宜轻启。”
祭酒看向她。
谢含章把手里的旧摘录展开,没有递给他,只自己念:
“女官署请查女学旧档,礼部批:旧档封存,国子监未启,毋庸再议。”
她念完,把册子合上。
苏纾接上:“今日既然能启,那三年前为什么不宜启?”
礼部主事的表情也不太好。
祭酒沉默片刻,道:“女学旧制荒废多年,旧档残缺,仓促启封,于事无益。”
苏纾又问:“女学是荒废,还是废止?”
祭酒皱眉。
苏纾又问:“若是废止,有没有废止明文?”
国子监的学官们互相看了一眼。
裴掌事翻了一页录簿,翻页声可在旧库里显得特别清楚。
祭酒没有立刻答。
苏纾道:“那先看档吧。”
一名学官上前,从架上取下一只旧匣。封条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女学旧制”。
匣子被放到长案上。学官先拆封,再把里面的旧册取出来。
第一册是女学名册。苏纾没急着伸手,只看向谢含章。
谢含章上前半步,核了封皮、年号和册名,才道:“是这册。”
苏纾低头看过去,册上写着某年京中女学录学生姓名、籍贯、入学年岁。
苏纾一边翻一边问:“祭酒,这册是真的吗?”
祭酒道:“旧库所藏,自然是真。”
“那女学以前就有,对吧?”
祭酒道:“有。”
苏纾看向裴掌事:“劳烦掌事记下。”
裴掌事身后的小女官立刻写下。
苏纾又让学官取第二册。
第二册是考课记录,里面记着女学生读了什么书,谁来授课,哪年春秋考过课。
苏纾看得有些发怔。
她原本以为所谓女学旧制,会像一堆没人看得懂的古代规章。可真正翻开,里面就是名字、年岁、先生、考课。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有人上学,有人教,有人记录。
第三册册页最后一行写着:女学暂归各府家学。
谢含章解释道:“这一年之后,名册断了。”
苏纾盯着那个“暂”字问:“祭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祭酒道:“当年京中旧制调整,女学暂归各府家学。此事旧臣皆知。”
苏纾点点头:“暂归,是暂时的意思?”
旧库里又静了。
苏纾继续问:“那这个暂,暂了几年?”
礼部主事擦了擦头上的汗。
一个司业忍不住道:“苏校书,旧制沿革,本就非一朝一夕可定。”
苏纾转向他:“所以还是没有废止明文,对吧?”
司业一时无话。
祭酒摸了摸胡须,语气有些不好:“暂归各府家学,是权宜之策。”
“权宜了几年?女学既然只是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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