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栖梧殿内燃起安神香,青烟袅袅,让人短暂忘却了白日的刀光剑影。
裴衍已经换了那身染血的衣袍,烛光映照着他的侧脸,眉眼间的锋芒尽数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温润沉静的样子。
沈思微看着他,仍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今日太庙那场天象,是真的有那么巧,还是……”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逢其时,”裴衍笑着解释,“钦天监监正是个聪明人,我不过是去拜会了他几次,送了他两本失传已久的前朝星象孤本,又同他分析了一番当今天下的局势。他夜观天象,推算出今日会有短时的雷雨,便将这个日子呈报给了刘裕。”
沈思微听得咋舌:“万一老天爷不赏脸,那个时辰没乌云呢?”
“若是天不作美,那便用人为。”裴衍又道,“我让人在祭典用的香烛里掺了些东西,那香烛燃到一半便会尽数熄灭,同样能起到震慑人心之效。只不过,到底还是老天爷更偏爱殿下,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沈思微默默点头,裴衍行事,永远有后手。
“那玉玺呢?”她又问,“我听闻刘裕登基后,派人将皇宫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凌巍竟然把它藏在了太庙?”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衍端起手边的茶,“刘裕得位不正,心中有鬼。他自登基以来,从未去祭拜列祖列宗,连太庙周边都下令封锁,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他骨子里是个忌惮正统的人,凌巍正是算准了他这份心病,才将玉玺藏在了先皇牌位后的暗格里。”
沈思微恍然。刘裕机关算尽,却偏偏败在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与心虚上。
正说着,殿门传来响动,许嬷嬷端了些吃食进来。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裴衍。
沈思微看出她心中所想,跟裴衍介绍道:“这位是许嬷嬷,是先皇后身边的人,也是从卫府出来的。”
许嬷嬷眼眶泛红,忽地屈膝就要行礼。裴衍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伸手扶了一把:“嬷嬷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许嬷嬷被他扶起,眼泪夺眶而出:“公子这眉眼……简直与大小姐一模一样。”
裴衍神色微动,温声道:“这等大礼,晚辈受不起。”
许嬷嬷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大小姐若在天有灵,看到公子如今这般出色,定然十分欣慰。那……公子可曾与太子殿下相认了?殿下若是知道在这世上还有您这位表兄,不知该有多高兴。”
沈思微也好奇这个问题。
裴衍面色平静,温声答道:“眼下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各方势力还在观望。此时若急着相认,反倒会让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以为我是借着这层关系来谋求高位。等日后天下彻底安稳了,再与殿下相认也不迟。”
许嬷嬷听他这般沉稳顾大局,连连点头,心中越发欣慰。她知道这两位今日经历了生死大劫,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抹了眼泪,识趣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带上。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疲倦便如潮水般涌来。沈思微连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已经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裴衍看着她困倦的模样,轻声道:“去歇息吧,今日你累坏了。”
沈思微点点头,迷迷糊糊地走到床榻边,脱了鞋袜爬进锦被里。裴衍替她将被角掖好,正准备起身去拨暗灯芯,一只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裴衍低头。
沈思微躺在枕上,半睁着眼睛看他。她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再睁开眼时又会回到提心吊胆、孤立无援的日子。
裴衍会意,握着她的手在床榻边半跪下来,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放心,我不走。”他轻声哄道,“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沈思微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勾了勾唇角,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小声咕哝道:“你藏得可真够深的……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太子的人的?”
裴衍没有隐瞒,轻声答道:“在江陵的时候。算起来,和同你相识的时间差不多。”
沈思微长长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那时候你总是三天两头地往靖安跑,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去谈什么大生意。原来,你早就在替他招兵买马了。”
她叹了口气:“这段日子,你既要安置太子,又要替他谋划,还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端倪……一定十分艰辛吧。”
裴衍反问道:“那你呢?这一路走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思微怔了怔。他没有怪她隐瞒身份,他只是心疼她,以为她是在经历了亡国之痛后,为了活命才被迫在民间做些小本买卖,卖力地讨生活。
沈思微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裴衍,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裴衍见她如此郑重,也收敛了笑意,静静地看着她:“你说。”
沈思微看了一眼殿门,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其实……我不是公主。”
裴衍面露疑惑。
沈思微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穿书”、“现代”这些词汇,只能尽量用最简单的话来描述:“准确来说,我不属于这里,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裴衍蹙眉,但没有打断她,依然耐心地听着。
“从凌巍设计让公主假死开始,我就替代了她。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干爹干娘救下了。我叫沈思微,是因为我本来就叫沈思微。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刘子熙现在在哪里,也许有一天她会突然回来,也许……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一口气将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沈思微觉得胸口像是有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紧张地看着裴衍,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会觉得她是个占据了别人躯壳的孤魂野鬼吗?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脑子坏掉了吗?还是会觉得她欺骗了他这么久而拂袖离去?
裴衍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开口:“那你想家吗?”
沈思微怔住了。
“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还要承受这么多不属于你的国仇家恨和生死危机……你会想家吗?”
霎时间,沈思微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她没想到裴衍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关心她害不害怕、想不想家。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酸涩憋了回去,看着头顶的承尘,想到在现代的那些日子,竟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在那个世界……过得很不好。”她轻声道,“在这里虽然总是提心吊胆的,但我找到了我想做的事情,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也找到了我放不下的人。”
裴衍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既然如此,便不必想那么多。无论你是从哪里来的,起码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假装任何人,可以只做你自己。因为我的心上人,自始至终只是沈思微。”
“今后,不管你是想留在京城做公主,还是想回江陵继续开铺子,我都陪着你。”
沈思微被他说得心里一软,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她嘿嘿一笑,转过身看着他:“我受了这么多罪,担了这么久的惊吓,还没好好当过几天公主呢。我决定了,我要先在京城把好吃好玩的都体验一遍!铺子也可以在京城开分店,京城的人还没喝过我的果茶呢,等到了夏天,又可以赚一笔了!”
裴衍看着她提起铺子和赚钱就两眼放光的模样,被她逗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沈思微,无论身处何等险境,只要给她一丝阳光,她就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好好好,都依你。”裴衍重新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睡吧。我保证,你醒来之后,看到的还是我。”
得了这句话,沈思微终于安下心来,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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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日子,时间过得飞快。
刘子懿以雷霆之势重振朝纲,清算逆党,安抚百姓。礼部也在紧密筹备着登基大典,整座皇城都在除旧布新。
裴衍白日里常被召去御书房建言献策,忙完后便会回到栖梧殿陪她。
原先宫里的旧人,除了手上沾过血、做过恶的被发落外,其余大多都被恩准放出宫去,换上了一批家世清白的新人。春花和秋月手上未曾沾过人命,因此也被放了出去。
沈思微本想着给许嬷嬷一笔钱,让她回乡颐养天年,可许嬷嬷执意不肯走。
“老奴在宫里待了半辈子,外头早就没有亲人了。只想留在宫里,继续伺候陛下和长公主。”
听到这两个称呼,沈思微一怔,还有些不习惯了。虽然还未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和册封,但宫里上下都已经改了口。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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