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这一日，京城难得晴空无云。
自五更天起，整个皇宫便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忙碌之中。长公主出降，排场自然是极大的。礼部按着最高规制筹备，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了新建的长公主府，十里红妆，满城同庆。
礼部的规矩繁多，从寅时起身开脸、上妆、祭告太庙，再到去拜别新帝，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她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今日的大婚，刘子懿给足了排面，不仅亲自送嫁至宫门，还特意下旨，准许裴衍的父亲入京观礼，且赐了座。
沈思微坐在宽敞的十二抬喜轿中被颠得昏昏欲睡，脖子却僵硬得不敢动弹。头上那顶赤金累丝镶红宝石的头冠足有几斤重，压得她头晕眼花。
轿子外，裴衍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走在最前方，胸前结着红绸。沿途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争相一睹这位平叛首功、又生得犹如谪仙般的驸马爷的风采。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长公主府。又是一番跨火盆、跨马鞍的折腾，沈思微终于被送进了张灯结彩的新房。
房门关上，将外头的喧闹隔绝了大半。
沈思微端坐在床上，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声和宾客的喧哗声。裴衍作为新郎官，自然是要留在前厅敬酒应酬的。
她实在是饿得头晕眼花，也顾不上什么礼不礼节了，自己掀了盖头坐到桌边，一口糕点一口茶，好歹垫垫肚子。旁边的陪嫁宫女拦也没拦住，边赶忙让人去门口望风，别让人看了笑话。
夜幕降临，沈思微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驸马爷。”门口的宫女们行礼。
她做贼心虚，连忙跑回床边，将盖头重新放好，端正了坐姿。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夜风和淡淡的酒气，沈思微紧张得攥紧袖子。
裴衍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宫女们抿嘴笑着退了出去，顺带掩上了房门。
脚步声停在沈思微面前，一杆缠着红绸的喜秤挑起了大红色的盖头，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沈思微抬起头，正好撞进裴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烛光跳跃，裴衍握着喜秤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凝滞在她脸上，竟是看呆了，半晌没舍得移开眼睛。
沈思微被他看得脸颊发热，刚想开口，目光忽地扫过他的额头，登时愣住了：“你的头怎么了？”
裴衍清俊的脸庞上泛着饮酒后的微红，可他额角处却赫然肿起了一小块红斑。
裴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无碍……昨日夜里回府时，天色太暗，不小心磕碰到了。”
他怎么好意思告诉她，昨日在假山后被她轻薄了那一口，他心神恍惚地转身离开，结果生生撞在了石头上。
沈思微不疑有他，只当他是真的不小心，心疼地凑上前：“疼不疼啊？”
“不疼。”裴衍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床榻边坐下。二人都是头一次成婚，一时都有些羞怯，不知该说什么，但又舍不得把手松开。
“让你久等了，”最终还是裴衍先开了口，“饿了吧？我让厨房准备了席面，一会儿就送进来。”
沈思微是很想吃席的，奈何那一碟子糕点下肚已经顶着了，现在实在没有余量。
“不用了，明天再吃吧，我不饿……”
裴衍蹙眉：“怎么会不饿呢？”
“我真的不……嗝！”沈思微打了个响亮的嗝，马上双手捂着嘴，又尴尬又觉得好笑，尤其是看到裴衍那副愣住的模样。二人对视片刻，终究谁也没忍住，一起笑了。
裴衍笑着拉开她的手，瞧见沈思微嘴角还沾了点碎渣，抬手替她擦了。
望着他眼含柔情的模样，沈思微迫不及待地端起旁边的酒盏：“还有流程没走完呢。”
裴衍一怔，失笑，接过酒盏，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下了这杯交杯酒。
屋内烛火摇曳，岁月静好。也许是因为眼下太幸福了，幸福得像是一场偷来的美梦。从原本的孤苦无依，到如今有事业、有爱人，这种反差太大，大到让她总担心这份好运随时会被老天爷收回去，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患得患失。
“裴衍。”沈思微突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被拉回了我原来的那个世界，那你会怎么办？”
裴衍温润的笑意僵在嘴角，眼神中有一丝慌乱。
沈思微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我不是我了，你会发现吗？”
裴衍将她揽入怀中：“就算我瞎了，再也看不见了，也定能分辨。”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散尽家财，寻遍天下奇人异士、方外高僧，穷极一生去找通往你那个世界的路。”
沈思微心头一颤。
“但若天命难违，我终究寻不到你……”裴衍握紧她的手，将两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我便好好守着你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东西，替你看遍这大好河山，然后带着念想，去地下寻你。”
沈思微吸了吸鼻子，忍住想哭的冲动，反手抱住他的腰：“如果真有那天，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顿了顿，又笑了起来，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正是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哪一天会分离，我们才更要把眼下的每一天都过好。”
裴衍低轻声应道：“好。”
温情流转，气氛渐渐变得有些不同寻常。沈思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被水汽洗过，显得越发亮晶晶的。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裴衍，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促狭：“既然话都说开了，咱们是不是该做点正事了？现在可是名正言顺了。”
裴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绯色。他轻笑出声：“是，娘子说得对。”
他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缓缓吻了下去。这是一个带着酒香的吻，初时温柔，可转瞬之间便加深了力道。他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掠夺着她的呼吸。
沈思微原本还想掌握主动权，可真到了这时候，反倒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一吻结束，她气喘吁吁，脸颊红得像是又上了一遍胭脂。
她这才发现，大话说得太早，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她突然就怂了。
“那、那什么……”沈思微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这灯太亮了，碍事得很，影响我发挥……我去把它吹了。”
说罢，她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裴衍手上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拉回怀里。他垂眸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不用。”他拦着她的腰，将她压向绣着金线的大红锦被，气息温热地洒在她的耳畔，“我想看清楚。”
说罢，红色的床幔被扯下，层层叠叠的红绸如同水波般坠落，将床内的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摇曳的烛光透过红帐，在墙上投下交叠的暗影。
衣带解开的轻响与珠玉碰撞的脆音交织在一处，窗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大了些，吹得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却怎么也掩不住喜房内渐渐升温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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