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巍独自坐在书房里,额上渗着冷汗。
毒发的感觉像是有千百条虫蚁在五脏六腑里啃噬,从骨缝里往外钻,痛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着桌沿。
每隔七日送来的解药,是他唯一能续命的东西。前几日还好,到了第五日就开始隐隐作痛,第六日便是最难熬的,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丢进冰窖里冻,冷热交替,反复煎熬。
他闭着眼,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等着这一波痛劲儿过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终于缓了些。他松开桌沿,抬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手背上也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大人。”来人是他的亲卫,听语气似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凌巍强撑着深吸一口气:“进来。”
门被推开,亲卫快步入内,抱拳禀报:“大人,宫内传来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前,严大人带着十几个玄枢营的人……执刀闯宫了。”
凌巍闻言抬头,眉头紧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严挚闯宫?”他道,“可知晓是为了什么?”
“具体缘由不清楚,但听说陛下以谋反之罪将严大人打入天牢了。”亲卫道,“还说大典前不宜见血,待典礼后再行处置。”
凌巍怔了片刻,慢慢坐正了身子,蹙着眉沉思。
严挚谋反。
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怎么听怎么荒唐。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凌巍喃喃道。
亲卫也是一脸茫然,迟疑着道:“大人,这陛下和严大人……又是唱的哪出啊?莫非……是想让咱们放松警惕,故意演了这出戏?”
凌巍没有回答。
以刘裕的多疑,做出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可话说回来,若只是演戏,何必做得这么大?当场以谋反论罪、押入天牢,这样的戏码就算是做给他看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些。
毕竟君无戏言,这场戏可不好收场。
“先观望,”凌巍道,“不要轻举妄动。”
“是。”亲卫退了出去。
凌巍独自坐在案前,毒痛仍在体内翻涌,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次日,他照常去官署办公,一路上就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衙署里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议论着什么,一看到他来便立刻散开,各自低头做事。可那些窃窃私语并没有停,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继续。
凌巍装作不知,坐到案前翻开文书,那些议论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听说是在查他亲爹当年的案子,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陛下震怒,当场就下了旨……”
“也有人说不是谋反,是裴大人昨天送进宫的东西有问题,严大人是去救驾的……”
“救驾?那陛下怎么把他抓了?”
“严大人本来就看那位新上任的裴大人不顺眼,谁知道是不是借题发挥、故意诬陷人家……”
凌巍翻着文书的手微微一顿。怎么还有裴衍的事?
如今严挚入狱,今晨他特意留心过,盯着他的那些暗哨都撤了,裴衍那边想必也是如此。这么一来,他们两个人同时失去了束缚。
若真如他们所说,昨日裴衍刚往宫里送了东西,后脚严挚就闯宫被抓,确实耐人寻味。若换了旁人也许是巧合,可裴衍那人城府太深,难说和他无关。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除掉严挚这个碍眼的人,他图什么?
凌巍想不通。
到了傍晚,他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亲卫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大人,有个做玉器生意的掌柜递了帖子,说想请大人赴宴。”
“不去。”凌巍想也没想就拒了,“负责采买的是裴大人,这些应酬让他去找裴衍。”
亲卫迟疑了一下:“属下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那掌柜说,事关大典能否顺利进行,一定要请到凌大人。还说……裴大人也会到场。”
凌巍抬头:“裴衍也去?”
“是。”
凌巍沉默片刻,道:“去回他,我去。”
酉时,城西。
凌巍到酒楼的时候,一个中年掌柜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满面堆笑地道:“凌大人,裴大人已经在后院等您了,请跟小的来。”
凌巍跟着他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回廊,到了后院的雅间前。掌柜推开门:“大人请。”
凌巍看了他一眼,迈步进去。
屋里看着像是正常的待客陈设,可并没有人。他刚走到桌前,身后的门突然合上了,他下意识握紧腰间刀柄。
下一刻,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掠出,凌巍反应极快,拔刀格挡,一声脆响,兵器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来人的力道极重,毒伤未愈的身体在这一瞬间拖了后腿,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这一退,他看清来人是裴衍。
“是你。”
裴衍不言,也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刀背猛地磕在他腕骨上。凌巍闷哼一声,长刀脱手,哐当落地。
裴衍一步上前,刀锋横在他的颈间。
“凌大人。”裴衍冷冷开口,“我只问一次,你效忠的,到底是谁?”
凌巍感受着喉间那一线冰凉的压迫感,呼吸微微急促,但面上并未露出慌乱之色。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是刘裕让他来试探他的?可他隐隐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凌巍抬起眼来,直视裴衍:“自然是效忠真命天子。”
裴衍闻言,嘴角一弯,可笑意却没有往日温和:“不知在凌大人心里,真命天子究竟是太子,还是如今殿上坐着的那位?”
凌巍眯起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眼神似乎要将他看穿。正在二人对峙之时,一道声音从裴衍身后传来——
“凌巍。”
凌巍闻声一震。
只见一个人从屋子后方走出来,身形比从前瘦削了许多,可即便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几下,眼眶也跟着一热。那些日日夜夜强压下去的东西,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裴衍不知何时收了刀,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殿下……”他的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他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刘子懿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起来,别跪了。”
久别重逢,还经历了国破家亡,刘子懿也情绪也颇为激动,声音都发颤了。
凌巍被他扶起,抬起头来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臣……已经等候殿下多时了。”
**
深夜,皇宫,永安殿。
刘裕从梦中惊醒,只觉得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梦里,严挚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眼中满是恨意,一刀劈在他的脖颈上——
刘裕按着心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空旷的四壁,到处都是影子,每一个影子看起来都像是藏着一个人。
“来人。”他喊道。
心腹太监常公公快步进来,躬身道:“陛下。”
刘裕沉默片刻后开口:“去天牢走一趟,送严挚一程。”
常公公一愣,抬头看向刘裕:“陛下不是说大典在即,不宜见血光……”
“朕等不了了,”刘裕心有余悸,“夜长梦多,赐他一杯毒酒,留他一具全尸,也算朕……念旧情了。”
常公公应了一声,退出寝殿。
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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