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级人民法院在省城东边,一栋灰白色的方形大楼,门口立着几根粗壮的立柱,柱子之间拉着警戒线,线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安保。楼顶的国徽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台阶很宽,大理石铺面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透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纹路。楼前的广场上种着两排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苏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国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铁盒、笔记本和那本贺明的自白书。铜钥匙贴着心口,和保险单复印件、合同并排躺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法院的玻璃门。
审判庭在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钉着铜牌,写着不同的庭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回响。苏晚走到第二审判庭门口,推门进去。
庭内不大,旁听席上只坐了七八个人。陆征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深灰色的薄毛衣。他看见苏晚进来,点了一下头。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旁听席前排坐着方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没有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攥着。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苏晚不认识,但眉眼间和方远有几分相似,大概是方远的妹妹方晴的姑姑。再往前,老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便服,藏青色的夹克,灰白的寸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手里攥着一顶帽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审判席上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审判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型方正,颧骨不高,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法官袍,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硬领。他的目光平而稳,看人的时候不锐利,但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审判员,一个年轻一些,一个年纪稍长,都穿着同样的法官袍,面前摊着卷宗。
书记员坐在审判席下方的一张小桌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和麦克风。她正在核对什么东西,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
审判庭的侧门开了。苏玉琴被一名女法警带进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地贴着脖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发丝整齐地拢在耳后,那只带水钻的黑色发卡别在左鬓,在法庭顶灯的光线下偶尔闪一下。她的脸很白,颧骨上的皮肤绷着,眼窝里有阴影,但眼睛是亮的。她走路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戴手铐。她走到被告席上站定,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旁听席,在苏晚脸上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苏晚看见姑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的目光移开,落在审判长脸上。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始宣读。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的石子,清清楚楚地弹起来。他念了苏玉琴的身份信息,念了起诉的罪名——保险诈骗罪。然后他问苏玉琴:“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苏玉琴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沙哑但平稳:“没有异议。我认罪。”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程序。公诉人站起来,陈述案情。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念了苏玉琴参与的那份假保险的具体情况——二十年前,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苏建国,保费由贺明支付,苏玉琴在明知该保险为虚假的情况下签署了投保单。公诉人念完,又念了苏玉琴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的情节,以及她在郑建国、贺明案中提供的重大立功表现。
公诉人坐下之后,审判长问苏玉琴有没有最后陈述。
苏玉琴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搁在面前的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她沉默了两秒,目光从审判长脸上移开,扫过旁听席。她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拍,又在老赵脸上停了一拍,最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台面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签了那份假保险,我认罪。”她说。“二十年前,我签的时候,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没有报警,没有阻止。后来我哥死了,我什么都没做。我躲了二十年。”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键盘的嗒嗒声和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然后她继续说:“我哥——苏建国,他查了五年。他把所有证据都留下了。他让我保管一份,我藏了二十年。我没有勇气拿出来。直到我侄女来找我。”
她的目光又移到苏晚脸上。这一次,她看了好几秒。嘴角牵动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他翻开判决书,开始宣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判决书很长,前面是案情陈述,后面是量刑依据。审判长念到“被告人苏玉琴主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的时候,旁听席上老赵的手指松开了帽子,攥着帽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念到“在郑建国、贺明保险诈骗、故意杀人案中提供关键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时候,方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松开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最后,审判长念出了判决结果:“被告人苏玉琴犯保险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苏玉琴站在被告席上,身体没有动。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寸,下巴抬着,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干净而利落。她的目光从审判长脸上移开,落在苏晚身上,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弧度。
审判长问:“被告人,你是否上诉?”
苏玉琴说:“不上诉。”
法槌落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在审判庭的墙壁之间弹了一下,消散了。书记员宣布庭审结束。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苏晚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朝被告席走去。苏玉琴正被女法警带往侧门,准备离开审判庭。苏晚喊了一声:“姑妈。”
苏玉琴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苏晚。女法警松开了她的胳膊,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等着。苏晚走到姑妈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苏玉琴看着苏晚,深褐色的眼睛在法庭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瞳孔缩得很小,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但没有泪。她的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松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绷成一条向下压的线。
“姑妈。”苏晚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苏玉琴看着她。沉默了两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带着沉沉的重量。
“三年缓刑,不用坐牢。”她说。“但对我来说,这二十年的良心刑,今天才结束。”
苏晚伸出手。她把双手伸出去,环住了姑妈的肩膀。苏玉琴的身体僵了一下,极短暂的,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但随即就软了下来。她的肩膀在苏晚的臂弯里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撑了太久的东西,缩了一寸。她没有哭。但她的头靠在苏晚的肩膀上,额头抵着苏晚的锁骨,呼吸很浅,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往外排。苏晚抱着她,手掌贴着姑妈的后背,感觉到那些骨头在微微地颤动。
过了一会儿,苏玉琴直起身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有泪,但那个动作像是习惯。她看着苏晚,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女法警走向侧门。她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晚看见了她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一朵在深秋里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