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室的白炽灯光冷得有些刺眼，不仅照亮了雪白的投影幕布，也将每个人的脸色映衬得惨白而灰败。
刚结束的比赛，汗水还未完全蒸干，空气中浮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潮闷，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脊椎上。
罗纳尔多坐在第三排，双手交替撑在膝盖上。
他神情专注地望着投影，失败的比赛，看得他下意识抓紧了衣裤，指尖甚至都有些微微发白。
天花板上的风扇机械地转动着，发出的声响如同老旧钟表的走针，在这样死寂的压抑中，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神经。
“看这一段。”
教练的声音平直如线，手中的遥控器轻轻一按，又回到了他恶梦般得那一场比赛。
画面中，一个红黑色的影迹正从中圈开始发力，里卡多正带着球俯冲。
罗纳尔多的瞳孔在剧烈收缩，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人的身影。
镜头跟得极紧，近乎贪婪地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动作轻快有力，草皮在脚下顺从地翻滚，泥点与水花飞溅，但在慢镜头下，那些肮脏的杂质竟像是碎裂的钻石，追逐着他的脚踝。
“又是他。”旁边有人低声呢喃，声音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畏惧。
教练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里卡多完成变向的瞬间。
他的上半身体倾斜，如同一张紧绷的弓，全身肌肉瞬间硬挺，呈现球员常见的防御姿态。可下半身却只像一根松弛有度的弦，游刃有余地接过皮球后，球便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物体，而是任他宰割的，他的所属物。
“这里，”教练用教鞭点在幕布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防守站位彻底乱了。你们在看什么？在看他表演吗？”
教练分析着防守站位的失误，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众人的头颅随之起伏，或虚伪地点头，或机械地记录。
只有罗纳尔多没有动。
他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视线像是一枚失去控制的磁针，死死地吸附在屏幕中心那个挺拔的身影上，落在那双触球的脚上，落在那微微扬起的浅棕色发梢上，落在那双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冷冽、却又天生带着悲悯的眼眸中。
教练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段战术演示，但罗纳尔多的脑中，还停留在那一瞬。他从容，自信，甚至游刃有余地别过他，射球。
那一帧画面却像烙铁般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睁眼是，闭眼也是。想也是，不想也是。
挥散不去的失败，导致现在，他都对自己产生了深深怀疑，他真的有那么差吗？他别他也太轻松了吧？轻松到耻辱。
旁边有人挪动椅子，木头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让他如梦初醒。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强迫自己重新拉回视线，试图跟上教练的语速。
但终究是慢了半拍。
会议结束的信号如同退潮的潮水。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矿泉水瓶挤压的嘎吱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带着疲惫的抱怨，迅速涌向门口，又随着大门的关合消失殆尽。
最后，灯光熄灭了，只剩下那一块尚未关闭的投影幕布，在黑暗中投射出冷冷的方块光晕。
罗纳尔多没有起身。
他把自己陷入那张不算舒适的椅子里，后背靠向椅背，感受着训练后的肌肉在寂静中传来的阵阵酸痛。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刚才挤满了人的屋子，现在空旷得可怕，最终，他的手鬼使神差地伸向桌面，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尚带余温的遥控器。
“嘀。”
画面重现。
他按下了后退键，再按，再按。
投影的画面在快进与后退之间反复跳跃，像是一颗跳动不稳的心脏。
画面停在了刚才那一幕：里卡多带球推进。
想来想去，他始终接受不了这样的失败，太过轻松的失败。
他能摆脱贫困、离开马德拉，就凭着他能踢球、他会踢球，甚至在踢球上有点不小的天赋。
可现在，好不容易真正走到世界的赛场上，这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被人这么碾压、欺辱。
这对他真是不小的打击，甚至让他这个自负到极点的人，都对自己产生了些许怀疑。
罗纳尔多倾过身去，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眼睛在那片幽光中亮得惊人。他按下了播放，看那人如轻风般掠过；又按下暂停，去拆解他的每一个动作。
第一次，分析线路。
第二次，找防守漏洞。
第三次，他的视线偏移了。
他不再看足球的运行轨迹，他死死地盯着里卡多触球的那一下，太顺滑了，轻得像是一个吻，让人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面对这种与生俱来的轻松与从容，他那靠着在夜晚独自加练换来的精准，显得那么沉重、那么笨拙，甚至有些可怜。
他第四次倒了回去。
第五次。
时间的流动在他身边变得极为缓慢。他像是一个试图在故纸堆里寻找金子的小偷，一遍遍贪婪地巡视着里卡多的每一个细节。
他发现自己无法停下来。
这种注视已经脱离了复盘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捕猎。他一遍遍地观看，反复琢磨着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运球，甚至病态每一个脚步......他真的好想赢，而且他只能赢。
就在那一瞬间，里卡多在进球后抬头望向看台，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轻微的弧度。
罗纳尔多心脏重重一跳，指尖猛地按下了遥控器的关闭键。
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咔哒。”
门被推开的一瞬，木质门板撞击墙壁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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