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醒来时,手腕被人虚虚搭着。岩元素力顺着经脉缓缓渡入,归拢最后一截乱窜的气息。
他顿了顿,抽开手。
天光从窗纸间渗进来,在医馆客房的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色。钟离坐在榻边看他:"醒了。"
怀璧撑着榻沿坐起身。
"先生昨夜一直守在这里?"
"你昏迷三日,近日不可动用元素力,药连服七日。"
怀璧"嗯"一声,掀开被子想要下榻,脚踩地时身形晃了晃,他硬撑住,钟离抬手要扶,怀璧侧了半步避开。
钟离的手悬了一瞬,指节慢慢弯回去落进袖口。
"晚辈不碍事,不劳烦先生费心。"
晨光下少年的下颌绷得很紧,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你昨夜睡着时眉头一直皱着,是梦见什么了?"钟离察觉他避让的态度,不动声色问了问。
怀璧偏头望向窗外,晨光落进瞳孔,被他眸子里的暗色吞没。
"记不太清了。"
垂在身侧的左手有些抖得厉害,被他收进袖中。再看向钟离时扯了下嘴角:"先生请回吧。"
钟离站起身,晨光从他背后涌过来,长影投在少年脚边。"伤好了之后,若有问题可以来往生堂找我。"
怀璧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好。"
钟离走向门口,停了一步:"药记得趁热喝。"
门合上。脚步声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怀璧盯着门板上的木纹,膝盖一软,跌坐回榻沿,两手撑膝弯下腰,不受控制地喘了几口气。他攥着身上的布料,指节掐得泛白。
他看见了。火光,到处都是塌掉的城墙,满地武器碎片,深渊污染无处不在,仿佛没有尽头。
他额头顶着攥紧的拳头,嗓子眼发酸,硬咽了回去。那些记忆带着旧世界的渣子嵌在骨头缝里。这次平衡被冲得太厉害,来不及清。
璃月港被袭那天他撑着结界,身上又烫又疼,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现在他知道了。
窗外已经大亮,叮当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卖早点修楼房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离月港依旧生机勃勃。怀璧听着那些动静,慢慢喘匀了气,把胸口那些翻腾的东西往下按死了。
他走到案边端起药碗,汤已经凉了,仰头灌下去,苦味一下子冲到舌根,难喝。
推开门,前院医官走过来,后面跟着扎双辫的小姑娘,捧着新熬的药罐。小姑娘绊在门槛上,怀璧伸手捞住她胳膊。
小姑娘说她叫瑶瑶。她站稳了仰起脸对着他礼貌地笑:"谢谢,身体有没有哪里难受啊?要不再休息休息?"
两人在廊下聊了聊,瑶瑶就说有事要先去熬药了。
怀璧:"好,慢些跑。"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他站在廊下长长吸了一口气。
当天午后他离开医馆,只给医官留了句话,没惊动任何人。
顺着山路往上走,璃月港在身后越变越小,房子码头和船影挤成一片模糊的边线,眼前只剩片繁荣的海域。
他在崖边坐下来,闭上眼把岩元素力沉进身体里探经脉,刚往里走,骨缝里一阵撕裂似的疼。
嗓子眼冒出血腥味,他用手捂着嘴咳了一声,呼吸都有些艰难了。
污染一直都在,跟着记忆一起翻涌上来像碎瓦片卡在经脉里,这些记忆就像禁忌知识一样。
每用一次力就会割出新的口子,疼的他脸色发白,净化的速度也赶不上污染蔓延的速度了。
然而从前记忆里的绝望与痛苦,还在追赶着他。天塌地陷,山河翻覆,很多人的力量叠在他身上,把他硬生生推出了那个快死掉的世界。
「他们的托举,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就在心底响起来——那我为什么活着,他们却死了。
山海辽阔,人间安稳。无数道力量滚烫、坚定、倾尽了所有,那份温度和记忆,恍如昨日。
指甲掐进掌心,他的眼眶隐隐有些许热意,于是抬头看海面。
山风拂面,一缕极熟的风息稳稳落在他身侧,温和地盘旋。
温迪斜倚在后方巨石上,指尖转着一朵洁白的塞西莉亚花,翠色眼眸映着海面晨光,安安静静看着他。
“躲在这里疗伤?”
没有随便寒暄,也没有像以前吊儿郎当的调侃,目光扫过怀璧略显苍白的气色,温迪便大致了然。
“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养伤。”
“……你怎么来了?”怀璧的声音有些发哑。
“路过。”温迪说得毫不在意,把手里那朵花转了个圈,“风告诉我某个小朋友最近不太安生,我就顺道来看看。”
怀璧沉默了一会儿:“……你从蒙德过来,就为了顺道过来看看我?”
“怎么,不可以吗?”温迪歪了歪头,脸上挂着轻松的笑,翠绿的眼眸却里闪过一丝认真。
他将塞西莉亚花放进怀璧手心:“从蒙德初见,到特瓦林一事,再到这次璃月一战,你这坏习惯一直就没改过。”
他顿了顿,语调多了层温柔:“要是撑不住了就不撑了,你走到哪儿风都能捎来你的消息,说不准我就会突然出现哦~”
怀璧垂下眼,莫名感到有一丝委屈和哽咽,“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了而已……”
温迪歪头笑了笑,眼底却是实打实的在意:“你帮过大家、帮过蒙德,在蒙德的生活我们有目共睹,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的朋友。”
怀璧轻声:“温迪——”
“好啦,不逗你了,”温迪往后轻快退开两步,挥了挥手,唇边挂着惯常散漫的笑,“蒙德还有一堆琐事等着我,贪玩的风精灵没人管束,酒馆的酒也等着我回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挑,一缕微风绕着怀璧掌心的花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记住我刚才说的话,若是哪天心里堵得慌,就往风里说说话,我会听见的。”
话音落下,他转身踏风跃起,远远挥了挥手:“有空来蒙德找我喝酒,我给你留最好的苹果酿!”
清风卷起衣角,温迪的身影随晚风远去,唯独那缕温柔的风息,久久萦绕在怀璧周身,未曾散去。
——
青光掠空,魈落于院中。
他是特意过来的。
“伤势恢复如何?”
怀璧抬眼:“无碍。”
魈看着他,神色认真:“当日一战,你出力甚多。若日后遭遇难处,不必拘谨,可直接来望舒客栈寻我。”
“……无需如此。”
“应当如此。”
魈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与人客套:“珍重自身,勿强行催力。”
叮嘱过后,青光一闪离去。
夜半,怀璧开门时,看见门框上悬挂着几包捆扎整齐的上好药材。
无人知晓魈是何时折返、何时悬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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