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七是在天黑以后进门的。
没有通报,也没有惊动前院的人。
林知微从春和回来时,他已经在偏厅坐了半盏茶。裴景和站在窗边,沈砚舟却没有坐,背脊绷得笔直。
十四年前救过他的那个人,就在眼前。
“是你?”
沈砚舟先开了口。
裴七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是。”
只有一个字。
沈砚舟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他这些年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自己当年只是走失,想过有人临时起意救了他,也想过母亲或者外祖父早有安排。
可真正听到答案时,他才发现最难受的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有人曾经清清楚楚地看见过那场危险。
“谁要杀我?”
裴七沉默。
林知微没有催。
她把手里的账册放在桌上,先让青黛给几个人添茶。
裴七终于道:“当年我奉顾老爷之命去京城,不是为了救你。”
沈砚舟一怔。
“我去找四只箱子。”
林知微手指停住。
那四只箱子,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承平十四年八月,林老太爷送到临江,后来又上了海船。父亲留下的旧茶行、青鹭埠、顾家守了二十一年的东西,所有线头都在往那一年收。
“然后呢?”
“我在京城看见一个孩子被人带进旧驿馆。那孩子身上有林家的平安扣。”
沈砚舟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块平安扣早就不在了。
裴七继续道:“我认得。林老爷给小姐备嫁妆时,同一块料开了四枚,三个外孙各一枚,剩下一枚留在林家祖柜。”
林知微没有纠正他口中的“小姐”。
“你把他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但我只来得及把他送去城南一户可靠人家,第二日再去,人已经被沈家的人接走。”
沈砚舟猛地抬眼。
“沈家谁?”
裴七看着他。
“不是你父亲。”
屋里一下静了。
林知微忽然明白,这句话才是裴七今天真正要说的。
不是沈怀安。
那就意味着沈家还有一个人,十四年前知道沈砚舟在哪里,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沈砚舟还想问,外面却传来急促脚步。
秦掌柜亲自来了。
“东家,春和出事了。”
林知微立刻站起来。
“说。”
“宫里退回的那三件货,查到线头了。不是绣娘动的手,是送货出门以后被换过。”
裴景和皱眉:“谁经手?”
秦掌柜咬了咬牙。
“周典事的人。”
又是那个跟沈家有交情的周典事。
沈砚舟脸色发白:“娘,我跟你去。”
“不用。”
林知微看向裴七。
“你今天说的,我记住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裴七似乎有些意外:“你不想现在知道是谁把他接走的?”
“想。”
林知微拿起披风。
“但十四年前的事已经发生了,春和今天的货还在我手里。”
她推门出去。
“旧账要查,新钱也要赚。谁都别想拿一桩旧事,把我现在的日子拖回去。”
半个时辰后,春和灯火通明。
三件被退回的绣品一字排开。
林知微没有先看绣面,而是把装货的木匣、封条、交接单全部拿来。
秦掌柜指着封蜡:“我们出门时用的是春和自己的青蜡,回来却成了普通红蜡。匣子还是我们的,里面的东西换过。”
“原货呢?”
“还没找到。”
林知微盯着那三只木匣看了一会儿。
“明早,把周典事请来。”
秦掌柜一惊:“他未必肯来。”
“那就告诉他,三件宫绣被人调包,我准备直接报尚衣局。”
她声音很平。
“他来,我们在春和把账说清楚。”
“他不来,我就去尚衣局说。”
青黛听得眼睛都亮了。
秦掌柜却还有顾虑:“东家,这样会不会把人得罪死?”
林知微笑了一下。
“从他动我的货开始,就不是我在得罪他。”
她转身看向二十六名被临时叫回来的绣娘。
“今晚都回去睡觉。工钱照算。谁也不许因为三件被换掉的货怀疑自己。”
几个年长绣娘眼圈一下红了。
以前出了这种事,最先挨罚的一定是她们。
林知微却只说:“春和以后认手艺,也认规矩。谁做错了,谁担。没做错的人,不替别人背锅。”
等所有人散去,她才重新打开裴七让人送来的那张旧纸。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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